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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什刹诡海桃母劫(二) ...

  •   陶村长引着三人穿过村落。

      桃花村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多是青砖黑瓦,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院落里种着瓜果蔬菜。村民们或在田里劳作,或在门前织布,见到有外人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那些目光让九如很不舒服——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麻木。就像是……他们已经习惯了某种漫长的煎熬,以至于连惊讶这种情绪都显得奢侈。

      “三位这边请。”陶村长拄着桃木拐杖,步伐缓慢但稳健。他带着他们来到村中央的水亭处。

      亭子是木结构的,建在一方小池塘上,四周荷叶舒展,翠绿的叶片平铺在水面上,几朵粉色的荷花含苞待放。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锦鲤——鱼很小,只有手指大小,但颜色鲜艳,红的如火,白的如雪,金的如阳,在水草间穿梭嬉戏,很是活泼。

      池塘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轻拂水面,荡起圈圈涟漪。微风吹过,带来荷花的清香和桃花的甜腻,本该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致,却因为整个村子的死寂,平添了几分诡异。

      几人在亭中落座。石桌石凳被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有常年使用留下的润泽光泽。陶村长刚坐下,就见一个布衣少女端着托盘从远处走来。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髻,用简单的蓝色布带系着。她穿着粗布衣裙,袖口和裙摆都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眉目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即便没有笑意,也自带三分温柔。

      她低着头,脚步轻盈地走进亭子,将托盘放在石桌上。托盘里是四杯茶,茶汤清亮,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三位客人请用茶。”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羞涩。她先给陶村长奉上一杯,然后是白砚、烈风煌。

      轮到九如时,九如没有接。

      他盯着少女看了一会儿。少女察觉到他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村长,”九如收回目光,直接进入正题,声音平静但不容回避,“我们是来找一位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请问您知道她住在哪吗?”

      他没有拐弯抹角。在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村子里,试探和迂回可能只会浪费时间。

      陶村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荡出几滴,落在石桌上。他的脸色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三人的眼睛。

      “你说……羊儿?”陶村长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拐杖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九如心中暗忖:反应这么快,看来这孩子很特殊。他点了点头:“我们是受她母亲所托,前来寻人的。”

      他故意没说“死亡”二字。刚才一路观察,村内没有任何白幡以及坟头,连祭奠用的纸钱灰烬都没有,这很不正常。

      陶村长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奇怪了,羊儿已经远嫁,接走她母亲何翠芳了,怎么翠芳没看好,又让她跑出去了?”

      这话说得古怪。

      什么叫“看好”?已经出嫁的女儿,还需要母亲看护吗?而且语气中透着一股理所当然,仿佛羊儿是个需要时刻监视的物件,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烈风煌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问道:“她嫁到哪了?”

      陶村长指了指东边——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什刹海的方向。

      “那是个村外人。”陶村长说,“是羊儿从海边捡回来的。听说照料的过程中两人生了情愫,本来村子里的丫头是不准外嫁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但翠芳的情况特殊。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将羊儿拉扯大,还有个常年卧榻的婆婆要照顾。家里没个男人支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外来的小伙带来很多珠宝,让翠芳过了段好生活,这才答应女儿外嫁的。”

      九如心里一突突。海边捡回来的?带来珠宝?这描述让他立刻想到了什刹海里的那只巨龟——它守护着金银珠宝,而它的女儿“羊儿”被做成了傀儡,出现在沙漠中。

      这两者之间,必然有联系。

      他和白砚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羊儿什么时候接走她母亲的?”

      陶村长想了想,说:“大概半个月前吧。羊儿这个孩子……唉,不好养啊。”

      九如捕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异样:“这如何说?”

      “她从小脑子就不好。”陶村长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十岁了还跟一岁幼儿一样,要人伺候吃喝,又坐不住,腿能蹦跶就爱出去玩。村里的人经常帮忙找她。翠芳命苦啊,上头伺候婆婆,下面还要伺候不懂事的女儿,经常能看到她半夜出来找女儿,有时候跑到山上,还要在狼口下抢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桃林:“其实我们也劝过,这孩子脑子废了,不如关在家里省事。但翠芳不听,她觉得孩子还小,大了就能懂事。上天弄人啊,眼看都十六岁了,虽然生活能自理了,但连话都说不好,更别说帮衬家里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痴傻的女孩,一个苦命的母亲。但九如立刻察觉到了矛盾之处。

      “那羊儿是怎么救了这个村外人的?”他问,“如果她连话都说不好,怎么救?怎么照料?”

      陶村长张了张嘴,像是被问住了。他犹豫了一会儿,眼神闪烁,显然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亭子角落的布衣少女突然站出来,小声说:“是我救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少女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他漂在海滩上,浑身是伤。我把他拖回村里,照顾了三天。但他醒过来后……没看上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带着浓浓的失落和自嘲。

      九如看向陶村长,发现老者的脸色有些难看,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坦白”感到不悦。

      “你救了他?”九如转向少女,语气尽量温和,“那他怎么接触到羊儿的?”

      少女看了眼陶村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不说话了。

      陶村长轻咳一声,接过话头:“我们村向来不外嫁姑娘,羊儿的情况特殊,没办法。这个外来的小伙子也是个不爱说话的,倒和羊儿般配。”

      这话明显是在搪塞。九如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之后呢?”

      “那小伙子先是把羊儿接走了。”陶村长说,“之后又来了两个人,接走了翠芳。再之后……我们就没见过她们娘俩了。唉,这么久也没传个音信回来。”

      九如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了。陶村长明显在隐瞒什么,而那个少女似乎知道内情,但不敢说。

      “那方便带我们去羊儿的家看看吗?”他换了个方向。

      陶村长微微犹豫:“这……”

      “我们只是看看,不做任何事。”九如保证道,“看完就走。”

      陶村长这才点头,拄着拐杖站起身:“跟我来吧。”

      三人跟着他穿过村落,来到最西边的一处小屋。屋子很小,很破旧,墙上的泥灰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一看就知道漏雨。

      屋门是简单的木门,门板上有裂缝,用竹篾勉强修补着。陶村长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屋子分两层,楼下是堂屋兼厨房,角落里堆着柴火,灶台是土坯砌的,上面摆着几个豁口的陶罐。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条长凳,就是全部家具。

      “楼上是一间房。”陶村长指着狭窄的木梯,“有两间床。”

      九如顺着木梯上去。楼上空间更小,勉强能站直身子。确实有两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用木板搭的矮榻,上面铺着破旧的草席。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白,多处打了补丁。

      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席子,席子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竹篾。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有几件衣服,都是灰色的粗布,缝缝补补的痕迹很明显。

      “她们都是苦命人啊。”陶村长站在楼下,声音从下面传来,“翠芳只能靠卖菜讨个活计,这些锅碗瓢盆都是村里人给的,谋生的菜籽是我给的。”

      九如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屋里太干净了——不是整洁的干净,而是一种……被刻意清空过的干净。没有私人物品,没有生活的痕迹,就像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而且住在这里的人离开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

      “她不是还有个婆婆吗?”九如走下楼,问道,“婆婆住哪?”

      陶村长叹口气:“咳,老婆子躺了三年,遭不住,上个月就没啦。”

      九如心里一动:“上个月?那个小伙子是什么时候来村子里的?”

      陶村长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布衣少女小声说:“他早就来了,三个月前,圆月之夜。”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陶村长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再怎么惦记,那也是别人家的。女孩家家的,心要放对位置。”

      少女低下头,不再说话,但九如看到她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三人在屋里大概看了一会儿,便向陶村长告辞。村长似乎松了口气,亲自送他们到村口。

      “三位慢走,山路不好走,小心脚下。”他站在村口的桃花树下,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疏离。

      走出村子一段距离后,白砚才开口:“我们就这么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不满。

      九如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村落。桃花依旧开得绚烂,粉色的花海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村长明显隐瞒了什么。”九如说,“既然问不出,留在这反而引起他们警惕。那个小姑娘是个突破口,我们晚上再去找她。”

      白砚皱眉:“大晚上人家小姑娘怎么会出门?”

      烈风煌也疑惑地看着他。

      九如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方素色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这可是人家主动的。”他晃了晃帕子,“刚才在屋里,她趁村长不注意塞给我的。”

      白砚和烈风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什么时候?”烈风煌问。

      “上楼查看的时候。”九如将帕子展开,里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月亮,一个月亮下的水亭,还有一个时辰标记:亥时三刻。

      “她约我们今晚在水亭见面。”九如收起帕子,“看来,她确实有话要说。”

      夜幕降临。

      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但桃花村却温暖得反常。月光如水,洒在满山遍野的桃花上,给粉色的花瓣镀上一层银霜。整个村子沉浸在寂静之中,只有偶尔的犬吠和虫鸣。

      三人换上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摸回村里。村口没有人看守,但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一丝灯光都没有,像是整个村子都早早进入了梦乡——或者,是在躲避什么。

      水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幽。池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明月和周围的桃林。荷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亭子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布衣,双髻,弯弯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正是白天那个少女。

      九如从亭子顶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在她面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少女显然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但很快镇定下来。她看着九如,又看了看随后出现的白砚和烈风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姑娘,”九如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少女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鳞片。

      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锯齿。鳞片是墨绿色的,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鳞片泛着幽幽的冷光,触手冰凉,却异常坚硬。

      “这是乌禾给我的。”少女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说如果我想找他,拿着鳞片在月色下默念他的名字就行。”

      九如接过鳞片,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得多。他仔细端详,发现鳞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送人?”他问。

      少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已经定了亲,而且此生都不能出村子,这鳞片留着只是伤心。羊儿很命苦,乌禾是个好人,我希望他们能幸福。”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

      九如看着她,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却又想为别人争取一丝可能。

      “那你自己呢?”他忍不住问。

      少女抬起头,弯弯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我有家人,有父母,也会有夫君,我已经拥有幸福了。你快去找羊儿吧,翠姨一定担心坏了。”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真诚,让九如一时无言。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多谢,祝你一切顺遂。”

      少女微微一笑:“谢谢。”

      她转身离开,布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就像从未出现过。

      三人回到海边——不是什刹海,而是桃花村外的那条小溪汇入的一片小湖泊。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九如拿出鳞片,对着月亮,默念“乌禾”。

      一秒,两秒,十秒。

      鳞片没有任何反应。

      白砚疑惑:“嗯?这不会是人家糊弄小姑娘的吧?”

      烈风煌从他手中接过鳞片,仔细端详。她将鳞片举到月光下,另一只手掐了个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在鳞片上扫过,鳞片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绿光。

      “这鳞片带着精血。”烈风煌说,语气笃定,“很明显是从身上拔掉的,而且拔的时候很痛苦,血液渗透进了鳞片的纹理里。”

      她放下鳞片,眉头微皱:“如果没有反应,要么是鳞片主人换了外形,要么就是死了。”

      九如愣住:“换了外形?”

      “哦,你可以理解为妖族之间的蜕化。”烈风煌解释道,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有些虫蛇类的妖族,会经历几次蜕变。每次蜕变都会褪去旧的躯壳,长出新的。一旦旧躯壳被丢弃,就和本体失去了联系。这枚鳞片如果是从旧躯壳上取下的,那就只是一片普通的鳞片,不会有任何感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可能是鳞片的主人已经死了。死去的妖族,鳞片上的精血会逐渐消散,最后变成普通的装饰品。”

      九如盯着那枚鳞片,墨绿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些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也就是说,”他缓缓道,“这个人要么死了,要么他不是人。”

      白砚和烈风煌都沉默了。

      月光下,湖泊的水面突然荡起涟漪。不是风吹的,而是从水底深处涌上来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越来越大。

      九如下意识握紧了承影剑。白砚也做好了战斗准备,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芒。烈风煌将弯刀握在手中,眼睛紧盯着湖面。

      涟漪中心,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样东西。

      不是人,不是妖。

      是一具棺材。

      木质的棺材,漆成黑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近乎简陋。棺材随着漩涡缓缓上升,最后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棺材盖缓缓滑开。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幅画。

      画卷缓缓展开,在月光下显露出画面——

      是一个少女。

      布衣,双髻,弯弯的眼睛,清秀的面容。

      正是刚才那个送他们鳞片的少女。

      但画中的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坐在一间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房间里,手中拿着一方红盖头,正准备盖上。

      而在她身后,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一张扭曲的、满是皱纹的、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朱砂写成,在月光下红得刺眼:

      “桃花为聘,月为媒,百年好合,永世不离。”

      落款是——

      陶氏宗族,敬上。

      日期:甲子年三月初三。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甲子年三月初三,那是……六十年前。

      画中的少女,穿着六十年前的嫁衣。

      而刚才那个少女,分明只有十五六岁。

      “这……”白砚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烈风煌盯着那幅画,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桃花为聘,月为媒……这是‘桃花嫁’的仪式。我听说过,在一些古老的村落里,会选出一个少女,嫁给山神或者河神,以换取村子的平安。但那种仪式,新娘是要……”

      她没说完,但九如明白了。

      新娘是要死的。

      要么活埋,要么沉塘,要么烧死,用生命完成这场“人神联姻”。

      而画中的少女,穿着六十年前的嫁衣。刚才那个少女,说她定了亲,此生不能出村子。

      “她不知道。”九如喃喃道,“她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

      棺材继续上浮,更多的画从棺材中飘出,一幅幅展开,悬浮在水面上空。

      第二幅画:同样的少女,同样的嫁衣,但这次她站在一片桃林中,周围是载歌载舞的村民。她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眼神清澈而期待。

      第三幅画:少女被绑在桃树下,周围的村民手持火把,表情狂热。少女的脸上是惊恐和绝望,张大嘴巴像是在尖叫,但画中没有声音。

      第四幅画:一具焦黑的尸体躺在桃树下,周围的桃花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落在焦尸上,形成诡异的对比。

      第五幅画:六十年后,同样的桃林,同样的村落,又一个少女穿着嫁衣,站在同样的位置。她的脸,和六十年前的少女一模一样。

      所有画的右下角,都有那行字:

      “桃花为聘,月为媒,百年好合,永世不离。”

      落款都是:陶氏宗族,敬上。

      日期分别是:甲子年、乙丑年、丙寅年……每六十年一次,从未间断。

      最后一幅画,是空的。

      画框已经准备好,颜料已经调好,画笔悬在空中。

      只等有人,填上那张脸。

      而那张脸,九如刚刚见过。

      弯弯的眼睛,清秀的面容,羞涩的笑容。

      那个说“我已经拥有幸福了”的少女。

      九如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这个村子为什么这么安静,为什么村民的眼神那么麻木,为什么陶村长要隐瞒。

      因为每隔六十年,他们就要献祭一个少女。

      用她的生命,换取村子的“平安”。

      用她的死亡,维持这片桃林的“繁盛”。

      而羊儿,那个痴傻的女孩,那个被做成傀儡的女孩,她的“特殊”,她的“命苦”,也许正是因为她本来也是祭品之一——只是出了某种意外,她逃走了,或者被“救”走了。

      被谁救走了?

      乌禾?那个从海边来的、带来珠宝的、可能不是人的存在?

      九如低头看着手中的鳞片,墨绿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回去。”他说,声音冰冷而坚定,“回村子。”

      白砚和烈风煌看向他。

      “那个女孩,”九如说,“她不能成为下一幅画。”

      月光下,桃林深处,隐约传来唢呐的声音。

      喜庆的,欢快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婚礼,要开始了。

      而新娘,还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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