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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什刹诡海桃母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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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已经换了装束。
原本素净的桃花林,此刻挂满了艳红的花嫁布。红布在粉色的桃花间飘扬,色彩交织出一种既喜庆又诡异的景象——像是婚礼,又像是葬礼。红布上绣着金色的喜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三人穿梭在桃林间,每一步都踩在厚厚落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烈风煌挥走一片飘到眼前的桃花,眉头紧锁:“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鳞片的主人,怕是已经死了。”
白砚脚步微顿:“细说。”
“妖族很看重自己身上的甲片。”烈风煌踏过一枝低垂的花枝,黄衣在红布与桃花间格外醒目,“特别是蛟龙之属,每一片鳞都是灵力所聚,是身份的象征。乌禾既然把这枚鳞片送给那个姑娘,说明他看重她——看重到愿意用自己的鳞片作为信物,承诺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找到他。”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九如手中的鳞片:“但我们召唤来的只是他留下的线索——那幅画,那口棺材。什么情况下,他会留下这么重要的线索却不现身?难道他不怕鳞片遗失,或落到别人手中?”
九如接话道:“除非他自身已经遇难,情急之下只能将线索留下。”
他抽出承影剑,青色的剑身在红与粉的映衬下泛着冷光。没有犹豫,一剑挥出,剑气如虹,劈开前方茂密的桃林。枝叶纷飞,花瓣如雨,露出了一条通往村中心的小径。
“怕是他接走羊儿的时候,就已经遇害了。”九如的声音低沉,“而何翠芳——那个所谓的母亲——恐怕也不是什么苦命人。”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桃林,村中心的景象映入眼帘。
村民们聚集在一处,不是三三两两,而是整整齐齐,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所有人都穿着白衣——不是丧服那种惨白,而是一种质地粗糙、未经染色的本白色。在满眼的红与粉中,这一片白色显得格外扎眼。
圆圈中心是一顶巨大的花轿。
轿子不是常见的红色,而是黑色——通体漆黑,像是用最深的夜色染成。轿身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每一条绸带末端都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清脆却刺耳。
轿子上坐着一个少女。
一身黑纱,从头到脚笼罩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蒙着一条两指宽的黑布。只有鬓边戴着一朵红花——不是桃花,而是真正的、血一样红的花,在黑色中绽放,妖冶得令人心颤。
村民们察觉到外人的到来,纷纷转过脸。
九如倒吸一口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个白色面具。
面具很简陋,就是用白纸糊成,再用红色的颜料在眼睛的部位画了两个很大的黑洞——不是眼眶的形状,而是两个不规则的、边缘粗糙的圆形,像两张张开等待吞噬的血口。
面具下方,是村民们真正的眼睛。但那些眼神空洞、麻木,透过面具上的黑洞看过来时,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那些面具才是真正的脸,而面具下的,只是承载面具的躯壳。
空气刹那凝固。
没有人出声,没有动作,只有无声的凝视。几十双眼睛透过面具上的黑洞,死死盯着三个不速之客。风声停了,铃铛声停了,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烈风煌的手按在腰间,一点蓝光在指尖闪过,那是她弯刀出鞘的前兆。
白砚双手已经掐诀,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晕,灵力在经脉中奔涌,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寂静被打破。
人群分开一条路,一个老者缓缓走出。
是陶村长。
只有他没戴面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深潭的水面。他拄着桃木拐杖,步伐缓慢但稳健,走到三人面前,停下。
“三位回来,可是落了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锵——”
承影剑出鞘的声音划破寂静。
九如拔剑,剑光如雪,在红与白之间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所有村民——即便是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那股凛冽的剑气,寒毛倒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们用别人的生命换平安,”九如的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良心不亏吗?”
陶村长一脸莫名,那表情真实得令人怀疑:“这位客人,我们好心招待你们,你们为何不识好歹,要干涉我们的家事?”
“家事?”九如剑指众人,剑气激荡,周围的桃花簌簌落下,“众生皆平等,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不是你们的家事——将那个女孩放了!”
陶村长机械地勾起嘴角,那笑容僵硬而诡异:“哦?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
话音未落,九如动了。
一剑挥出,不是劈向陶村长,而是斩向那些围成圆圈的村民。剑气如浪,席卷而过,前方的村民立刻倒了一片——但他们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是被剑气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有些人爬起来,面具下的眼睛里开始出现恐惧,疯狂向后蜷缩,想要逃离。
“我叫九如,”九如的声音在剑气激荡中清晰传来,“你看我有没有资格。”
说完,人已经快到看不见。
他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在白衣村民间穿梭。剑光过处,白布被斩成碎片,头发丝掉了一地,面具被挑飞,露出下面一张张惊恐的脸。但他偏偏没有伤任何人——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衣物、发带、面具,却连皮肤都没有划破。
这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宣告:我有能力杀你们,但我选择不杀。
十几个呼吸后,九如撤招,落回陶村长面前。他微微喘息,但眼神锐利如剑:“放了她。你们遇到的困境,我们来解决。”
周围一片狼藉。村民们倒在地上,衣衫破碎,面具散落,露出真实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他们看着九如,又看向陶村长,不知所措。
陶村长却依旧平静。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狼狈的村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转过头,看向九如,声音平淡得可怕:“放了她?我们都会死。”
他顿了顿,缓缓道:“这是祖规,上百年都这么传承。你若要救她,那就将我们都杀了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花轿上的少女突然出声:“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声音很轻,透过黑纱传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却又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烈风煌上前一步:“你知道他们要让你去做什么吗?他们根本——”
“我知道。”少女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谢谢你们,请你们离开吧。”
九如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我们可以帮助你们的。用人命换来的一时安定根本无法长久,我们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陶村长突然开口,声音陡然提高,“你们对我们了解多少?仅凭一星半点的听闻和推测就对我们下判决?你能做什么?你又有什么能力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积压已久的疲惫和讥讽。
烈风煌被激怒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们用错误的方式还有理了?!人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请问,”陶村长转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直视烈风煌,“你们养她了吗?给她吃喝,给她住处,给她还算不错的生活了吗?”
烈风煌卡壳了。
“这里出生的所有女孩,”陶村长缓缓道,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都是我们从一出生就悉心照料,给上村子最好的生活,让她们舒服长大,从未让她们受过苦,受过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村民:“如今到了她们回报村子的时候。如果她们不献身,那就要嫁给别的男人,要伺候吃穿用度,要侍奉公婆,未来有吃不尽的苦头。我将她们的生命结束在最美最幸福的时刻,难道这不是恩赐吗?”
九如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经历过无数次死亡,见过无数人性之恶,但这样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将谋杀粉饰成“恩赐”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花轿上的少女伏低身子,黑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感谢村长给我的最好的结局。你们的好意心领了,但事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请你们离开吧。”
烈风煌:“……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居然还有杀人如此堂而皇之的,找死找得这么积极的。”
白砚:“…………”
他也是头一次见这么美丽的女子说这么粗鄙的话。
九如还想说什么,却被烈风煌一把拦住。她抓着九如的手臂,用力一拉:“行,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那你就认。我们走。”
说完,她拽着九如,旋身飞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桃林深处。
白砚左右看了看,那些村民已经重新聚拢,重新戴上面具——虽然有些面具已经破损,但无人理会。他们重新围成圆圈,继续那诡异的仪式。
他咬了咬牙,转身跟上烈风煌和九如。
三人怀着不同的心情走出桃花村。九如沉默了好久,直到完全看不见那片桃林,才开口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解和茫然。
烈风煌松开他,在一块岩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她抹了抹嘴,才说:“你拦不住一个一心要找死的人。”
她顿了顿,苦笑:“怪不得她那么爽快将鳞片给你了。她早就做好了决定——赴死的决定。”
白砚在一旁嘀咕:“女人果然好麻烦。”
“当——”
头顶一痛。他下意识捂住脑袋,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已经怼在眼前。烈风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弯着腰,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当着本人吐槽,”烈风煌弯起眼睫,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你还是活得太顺了。”
白砚屏住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桃花香混合的气息。他不自在地撇过脑袋,耳根微微发红:“又没说你。”
烈风煌轻哼一声,直起身,不再理他。
九如一声不吭,转身走向海边——不是什刹海,而是桃花村外的那片湖泊。月光下,湖水泛着粼粼波光,那口黑色的棺材已经沉入水底,水面恢复了平静。
“做什么?”烈风煌追过去。
九如头也不回:“我要找到乌禾的尸体。既然他留下了线索,那么他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那他为什么没解决?”烈风煌问。
白砚接话道:“他解决了。他救走了羊儿啊。”
话音落下,三人都是一愣。
对啊,乌禾救走了羊儿。他打破了桃花村六十年的循环,救出了一个本应成为祭品的少女。他做到了——虽然付出了代价,但他确实改变了什么。
九如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烈风煌的肩膀:“羊儿被救走了,但何翠芳呢?那个‘母亲’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烈风煌被他抓得生疼,皱眉道:“陶村长说,她被接走了。”
“被谁接走的?”九如追问,“乌禾已经死了——如果我们推测没错的话。那么来接走何翠芳的‘两个人’,是谁?”
白砚也反应过来了:“难道是……”
“回什刹海。”九如松开烈风煌,转身就走,“马上!”
三人连夜赶回什刹海。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但他们的心更冷。
再次来到那座巨大的石碑前,月光下的石碑显得更加阴森恐怖。碑身上的符文仿佛在流动,那些浮雕的人脸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石碑基座下,那只巨龟依旧被压在那里。女人的脸,黑洞洞的眼睛,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
九如走到水边,从怀中掏出那枚鳞片。
墨绿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边缘那一圈金色的血迹仿佛在燃烧。他握紧鳞片,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掷——
鳞片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击中了巨龟眉心的位置。
“当——”
清脆的撞击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巨龟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是之前那种缓缓睁开,而是骤然瞪大,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几乎要喷薄而出。
“啊——!!!”
一个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巨龟口中发出,响彻整个什刹海。水面剧烈震荡,掀起数丈高的浪涛。
紧接着,无数记忆的泡泡从巨龟的脑海中涌出。
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画面——鲜活的、流动的、带着强烈情感的画面,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三人面前展开。
第一个画面:
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裙,梳着双髻。她坐在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桃花,脸上带着羞涩而期待的笑容。阳光透过花间洒在她脸上,美好得如同梦境。
那是何翠芳。
年轻时的何翠芳。
画面流转:少女被村里人娇养长大,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不用劳作,不用操心。她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花,在桃花村里无忧无虑地生长。
直到十五岁那年,她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成为祭品,嫁给“山神”,以换取村子六十年的平安。
她反抗了。
她给全村人下了秘药——不是毒药,只是让人沉睡的草药。然后她逃出了村子,逃进了深山。
画面切换:她在深山里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猎人,健壮,英俊,对她一见钟情。男人带她回了自己的家,一个简陋但温暖的小屋。
一开始,男人对她很好。给她买新衣服,给她做可口的饭菜,把她当公主一样宠着。何翠芳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以为自己逃离了命运的魔爪。
但好景不长。
男人很快发现,这个美丽的少女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操持家务。她就像一尊精美的瓷娃娃,只能看,不能用。
嫌恶开始滋生。男人开始骂她,说她是个废物,说她除了脸一无是处。何翠芳哭着辩解,说自己在村里从来不用做这些。男人冷笑:“那你回你的村子去啊!”
何翠芳无路可走。她不敢回村子——回去就是死。她只能忍受,学着做那些从未做过的事,手上磨出了水泡,身上留下了烫伤。
但她还是做不好。
终于有一天,男人喝醉了,打了她。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将她打倒在地。何翠芳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红肿的脸,突然明白了:自己无处可去。
她逃回了桃花村。
画面里,陶村长站在村口,看着狼狈不堪的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回来吧。”
村民们没有责怪她。他们接纳了她,依旧给她最好的生活。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怜悯?嘲讽?还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何翠芳有了身孕。她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是那个猎人的?还是逃出村子时,在山里遇到的某个陌生人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村长让她生下来。
“孩子是无辜的。”他说。
村民们对她更好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好吃好喝地供着,嘘寒问暖,仿佛她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何翠芳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她以为自己终于被接纳了,以为村子原谅了她的逃离。
她生下了女儿,取名羊儿。
羊儿生得极为漂亮,一双猫儿似的大眼睛,小巧的嘴巴,皮肤皙白如玉。所有人都夸这孩子长得好看,将来一定是个美人。
可惜,羊儿是个傻子。
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五岁了还分不清什么能吃,捡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经常在地里滚泥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何翠芳耐心地教,一遍又一遍,但羊儿学不会。
一开始,村民们还帮忙,还安慰:“孩子还小,大了就好了。”
但随着羊儿长大,情况并没有好转。十多岁了,她还是邋遢得比田里的庄稼汉都不如,不会自己穿衣,不会自己吃饭,经常一个人跑到山上,何翠芳要半夜去找。
村长来看过几次,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但何翠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失望。
村民们的态度也开始淡下来。送来的食物变少了,问候变少了,眼神里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变成了明晃晃的嫌弃。
何翠芳一个人带着痴傻的女儿,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她熬不住了,等了十几年,都没能等到女儿“懂事”。
她去找村长。
“让羊儿去献祭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这样的,活着也是受罪。”
村长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她太脏了。神看不上。”
一句话,断绝了最后的路。
何翠芳绝望了。
画面切换:她带着羊儿来到海边——什刹海。她将女儿丢在沙滩上,转身离开。羊儿在后面哭喊,但她没有回头。
她想,让海带走这个累赘吧。或者,让海里的妖怪带走她。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这样好。
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又来到海边。
羊儿还在。
不仅还在,身边还多了一个男人。
那男子一身华服,身上挂满了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正温柔地给羊儿梳头——羊儿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摆布,脸上带着一种何翠芳从未见过的、纯真而依赖的笑容。
何翠芳愣住了。
男子抬起头,看到了她。他站起身,微微欠身:“您是羊儿的母亲吧?我叫乌禾。”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眼神清澈。何翠芳看着他身上的珠宝,又看了看女儿干净的脸、整齐的头发,瞬间改变了态度。
她笑了,笑得温柔而热情:“哎呀,这位公子,多谢您照顾我家羊儿。快,快请到家里坐坐。”
画面流转:乌禾跟着她们回了桃花村。他带来了更多的珠宝,分给村民们。金光闪闪的项链,晶莹剔透的玉佩,成串的珍珠……村民们眼睛都直了。
陶村长看着那些珠宝,又看了看乌禾,最终点了点头:“既然羊儿找到了归宿,那就让她去吧。”
何翠芳高兴极了。她终于甩掉了这个累赘,还得到了这么多财富。她催促着乌禾赶紧带羊儿走,生怕他反悔。
乌禾带着羊儿离开了。何翠芳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好日子——住上了新房子,穿上了绫罗绸缎,吃上了山珍海味。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
半个月后,乌禾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两个人——说是来接何翠芳去享福的。
何翠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收拾了细软,跟着那两个人离开了桃花村。
她来到了乌禾的“家”。
不是陆地上的房屋,而是海底的宫殿。
画面里,一座宏伟的水下宫殿矗立在深海之中。宫殿是用珊瑚和珍珠建造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殿内富丽堂皇,到处是奇珍异宝,比何翠芳想象中最奢华的地方还要奢华百倍。
乌禾是条蛟妖。
他即将修炼成仙,他的职责是守护天柱——那是一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宫殿深处,柱身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乌禾叮嘱何翠芳:“天柱界碑不能去。那里的结界会排斥凡人,靠近会有危险。”
何翠芳表面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她在这个宫殿里住了下来。羊儿和乌禾对她很好,把她当真正的母亲侍奉。但她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傻子能找到这样的归宿,而自己聪明一世,却要受那么多苦?
她开始偷偷观察乌禾。
她发现,乌禾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天柱那里,似乎在检查什么。她还发现,乌禾看羊儿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不是看一个痴傻之人的眼神,那是看挚爱之人的眼神。
何翠芳心里那股不舒服越来越强烈。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她趁乌禾外出,偷偷去了天柱那里。
她想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靠近了天柱。柱身上的符文突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弹开。她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样剧痛。
羊儿发现了她,哭着跑去找乌禾。
乌禾回来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何翠芳,又看了看哭泣的羊儿,叹了口气。
“翠姨,您为什么要去那里?”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奈。
何翠芳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呻吟。
乌禾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伸出手,按在何翠芳的胸口。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她的身体,碎裂的骨头开始愈合。
但乌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取出了自己的妖骨——那是一截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骨头。他将妖骨融入了何翠芳的身体,替换了她碎裂的骨头。
“这样,您就能痊愈了。”乌禾说,声音虚弱,“但我要暂时失去法力,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一只纸鹤飞进了宫殿。纸鹤嘴里衔着一片桃花花瓣,落在乌禾手中。
是桃花村那个布衣少女的传信。
信上说,村里又要举行“桃花嫁”了,这次的新娘,是她的姐姐。
乌禾脸色大变。他看了看虚弱的自己,又看了看羊儿担忧的眼神,咬了咬牙:“我得去一趟。”
他离开了宫殿,去了桃花村。
画面切换:乌禾在桃花村发现了嫁新娘的秘密。他想阻止,但失去了妖骨的他,法力尽失,连普通人都不如。
他被村民们发现了。
村民们看着他——这个曾经带来珠宝的“贵人”,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们没有感激,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想破坏仪式!”有人喊道。
“杀了他!”有人附和。
锄头,镰刀,木棍……村民们举起了手中的农具,向乌禾冲去。
乌禾奋力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他被锄头砍中后背,被镰刀划破手臂,被木棍打中脑袋。鲜血染红了他的华服,染红了他带来的珠宝。
他拼死逃出了桃花村,逃回了海底宫殿。
画面里,乌禾倒在宫殿的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羊儿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何翠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乌禾用最后的力量,对羊儿说:“我……我要蜕变了。失去妖骨,我无法维持蛟身,要退化成蛇……但需要你的精血相助……”
羊儿听不懂,但她拼命点头,只要能救乌禾,她什么都愿意。
乌禾开始蜕变。他的身体开始缩小,蛟鳞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柔软的蛇皮。
就在这时,何翠芳动了。
她看着女儿抱着一条即将退化成蛇的蛟,心里那股不舒服终于爆发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傻子,能拥有这样的爱情?凭什么自己聪明一世,却要孤独终老?
她走到贝壳桌前,搬起了桌上那个巨大的乌龟壳——那是乌禾收藏的古物,据说有镇压邪祟的作用。
她举起龟壳,对准乌禾的七寸,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乌禾的身体剧烈抽搐,新生的蛇皮瞬间破裂,鲜血喷涌而出。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何翠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能完成蜕变,退化成蛇。虽然失去了蛟的力量,但至少能活。
现在,一切都完了。
羊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发出如此清晰、如此痛苦的声音。
何翠芳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强烈的情绪——不是痴傻,不是茫然,而是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愤怒。
“孩子,”何翠芳喃喃道,扔掉了手中的龟壳,“我是在救你啊!他是个妖怪!他会害死你的!”
羊儿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混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清醒的光芒。
她说出了人生第一句完整的话:“你每次都说为我好,从来没问过我要什么。”
声音清晰,字正腔圆。
何翠芳惊呆了。
“我是你娘啊!”她喊道,“我能害你吗?!”
“你让我失去了幸福的能力。”羊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何翠芳心上,“你让我过得不如人。你既然没把我当人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
何翠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羊儿低下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乌禾。他还在挣扎,还在试图活下去,但生命的气息正在迅速流逝。
羊儿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决绝。
她低下头,掰开乌禾的嘴巴——那里,两颗尖锐的毒牙已经因为蜕变而露出。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喉咙对准毒牙,狠狠刺了下去!
“噗——”
毒牙刺穿喉咙,鲜血喷溅。
羊儿的身体软倒在乌禾身上,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宫殿的地面。
何翠芳呆立当场。
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的尸体,看着那个她一直认为是累赘的女儿,为了一个妖怪,选择了死亡。
她疯了。
她开始在宫殿里乱砸,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珠宝被摔碎,珊瑚被折断,珍珠滚落一地。她尖叫,嘶吼,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最后,她逃出了宫殿。
她游到了什刹海,游到了那座石碑前。因为她身上有乌禾的妖骨——有守护蛟的血脉气息,结界没有排斥她,让她进去了。
但此地不容凡人之躯。
她刚进入石碑的范围,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那不是物理的压力,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排斥——凡人,不可踏足神之领域。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
石碑的力量将她强行挤压,压进了那只巨龟的体内。
从此,何翠芳代替乌禾,被镇压在石碑之下,成为什刹海的守门人。
也成为了她自己命运的囚徒。
记忆的泡泡破碎了。
画面消失,什刹海恢复了平静。巨龟——或者说,何翠芳——闭上了眼睛,黑洞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光芒黯淡下去。
她不再尖叫,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永恒的囚禁。
九如三人站在水边,久久无言。
月光洒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桃花村,隐约还能听到喜庆的唢呐声。
婚礼,还在继续。
而新娘,还在等待着自己的“恩赐”。
九如握紧了承影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