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距离 她在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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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羊城回来后，日子好像忽然就慢下来了。
乔一禾又开始过上了一板一眼的生活，每天七点起床，煮一杯咖啡就开始改稿子。窗外是青城冬天灰蒙蒙的天，偶尔还会飘几片雪，不等落地就又化掉。供暖的管道在墙边嗡嗡响，暖气片烫得摸不得，但窗户缝里还是会透进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她把一篇关于《乌兰伊德的当代传承》的稿子改了五六遍，才发给主编，主编就立马问：“下一期做什么？”她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其实想好了。就做一期关于蒙古族马具和驯马技艺的，毕竟巴音华擅长这些，还可以帮她。不过又想到没有找到合适的采访对象、资料也都还堆着没收拾，就那么搁着了。
搁着就搁着吧，谁乐意工作似的。。。
巴音华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照片，羊群的，雪地的，楚拉的，还有她刻完的骨雕和木雕。也有时候会发语音，不过声音经常断断续续的，草原上不是哪里都有信号，所以乔一禾倒也理解她。
——今天雪好大。
——楚拉又偷懒，不肯出来。
——额吉今天煮了奶茶“全家桶”，好喝（好吃.GIF）
——你想不想喝~
最后那条发过来的时候乔一禾正好在吃泡面，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个“想吃”。
巴音华回得很快，想必是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那下次你来了我给你煮。”
下次。
乔一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碗里的面都坨了，才放下手机。
腊月二十三那天，乔一禾去机场接乔琢华。
机场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她站在出口，看着一波一波的人涌出来，拎着大包小包，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回家的期待。
乔琢华出来了，乔一禾看到他手里拎着的超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妈。”乔一禾迎上去。
“哎，”乔琢华应了声，上下打量她，“瘦了。”
“哪有。”
“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胃病总犯？”
乔一禾没接话，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袋子相当沉，乔一禾被带得差点失去一条胳膊。
“都是你爱吃的，腊肉、香肠，还有你小时候天天念叨的那个芝麻糖，我特意去找老师傅做的。”
乔一禾鼻子酸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乔琢华一直看着窗外。青城的街道比那里的宽，楼没有南方密，天灰蒙蒙的，偶尔有几只鸽子飞过。
“这地方真冷。”
“屋里不冷，开着暖气。”
“我听说了。不像家里，阴冷阴冷的，穿几层衣服都没用。”乔琢华点点头。
乔一禾忙着开车，嗯了一声。
车窗外掠过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可怜单薄的枝条在寒风里抖着。临近过年，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每条街的灯笼还不一样。有些店铺门口贴了对联，红纸金子在暗淡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年打算怎么过？”乔琢华问，“这里的年味就是要足一些。”
“就…随便过过吧，买点菜，包个饺子，看看春晚。”
“就我们两个？那个谁呢？”乔琢华虽然不知道那个谁到底是谁，但是还是问了。
“嗯，”乔一禾顿了顿：“她要在家里过。”
乔琢华没再问。
晚上乔一禾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可是累坏了。乔琢华坐在旁边看着那一桌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木耳和一个紫菜鸡蛋汤，眼神有点复杂，带着点不信任。
“学会做饭了呀？”
“毕竟自己住，不会做不行。”乔一禾又开口，“妈，倒也不用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吧，我没下毒啊！！！”
乔琢华笑出声，夹了一块红烧肉，尝了尝：“不错不错。”
乔一禾总算松了口气，这教程没白搜，真能学到东西。
吃完饭，乔琢华说要去洗碗，乔一禾拗不过，就在一旁站着看。天早就黑了，厨房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长长的。
“你……”乔琢华斟酌了一下语句，“女朋友呢？”她边说边看女儿脸色。
“啊？”乔一禾没想到自己半封建半开放的老妈这么直接。
“就那个，你之前跟我说的，肯定是又复合了吧。”
乔一禾沉默了，算是默认。
“她在草原？”
“嗯。”
“过年不过来？”
“不来。”
乔琢华把碗筷顺手放进橱柜，擦了擦手，转过身看她。
“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怎么……”乔一禾有点迟疑，“她在家里过年，我在这里过年，就这样。”
乔琢华就这样看着她，温柔得滴水，但乔一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什么样？”
“有什么都憋着不肯说。小时候不是这样，那会儿什么都跟妈妈说。”
乔一禾没说话。
“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乔琢华叹了口气，“妈妈不问你，你自己想好了就好，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
她拍了拍乔一禾的胳膊，回卧室去了。
乔一禾站在原地，听着没关紧的水龙头冒出的滴答滴答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她又想起那条消息：：
——下次你来了，我给你煮。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会不会有。
睡前乔一禾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旁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巴音华的头像却静静地，毫无动静。
她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
——阿姨到了吗？
——到了。
——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乔一禾盯着那三条信息看了很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问她在干嘛？肯定是忙着准备过年。问她冷不冷？废话，希拉穆仁的冬天当然冷。“问她有没有想我？”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只发了个表情：
月亮。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也是一个月亮。
乔一禾盯着那个月亮，忽然想，她们之间隔着多远呢？从青城到希拉穆仁，开车好像也就几个小时。不远，比羊城近多了。
但就是觉得远。
不是距离远，是别的方面。
可她说不出来。
*
巴音华放下手机，透着天窗看着月亮发了会呆。
毡房里很暖和，火炉烧得望望的，锅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迎春在揉面，准备明天蒸包子吃，苏日乌拉在门外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看什么呢？”迎春问。
“没什么。”巴音华藏了一下手机。
迎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又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天早就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好像又下雪了，细细的，透过微弱的光源亮晶晶的。
楚拉在马棚里，不知道睡了没有。
巴音华忽然想，要是现在能骑着楚拉跑一圈就好了。跑到草原深处，跑到看不见毡房的地方，跑到手机没有信号的地方——那样就不用一直看着手机等消息了……
但她不会去。
太冷了，楚拉也不会愿意的，它年纪大了。
她回到火炉边坐下，盯着火苗一言不发。火苗红红的，把她的脸烤得有些发烫。
“妈。”她突然开口。
“啊？”
“你跟爸爸，年轻的时候……吵过架吗？”
“当然。”迎春有些疑惑。
“后来呢？”
“能怎么办，就莫名其妙好了，日子怎么样都得过。”
巴音华没再说话。
迎春看巴音华丧了吧唧的样子，把追问的心思压了回去。她这段时间总觉得女儿不太对劲，有时候抱着手机一个劲地笑，现在又一句话不说。
她想到了什么，想到了那个夏天，但她不敢相信。
熄灯后巴音华躺在床上反反复复。
她侧过身看着身旁空出的一点地方，这张床比六年前那张要宽，她一个人睡的时候怎么翻来翻去都行。但她还是习惯睡在一个角落，把另一半空出来。
以前乔一禾睡那边。
六年前的那天晚上过后，她们每天都挤在一张床上。床不大，翻身都会碰到对方，那时候巴音华总是睡得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敢动，怕吵醒乔一禾。后来渐渐大胆起来，敢往那边靠了，有时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枕着乔一禾的胳膊，脸也埋在人家肩窝上，满脑子都是檀木香味。
现在这张床上只有她自己了。
巴音华觉得空落落的，就是觉得，明明在一起，明明说过喜欢，怎么隔着几百公里就变成了这样。
她觉得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她想要乔一禾在跟前，想让她看看楚拉的近况，想给她吃迎春新做的奶豆腐，想让她躺在自己身边，一起透过天窗看星星。
但这些她都没跟乔一禾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在青城，她在草原。一千多里，说什么都不会有用。
她又把枕头往那边挪了挪，假装旁边还有个人。
手机亮了一下，她赶紧摸出来看，是乔一禾发的：月亮。
巴音华盯着那个小小的表情，忽然觉得鼻酸。
——想你了。她打了一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她还是删掉了，回了个月亮。
两个月亮其实是同一个，不过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隔着这个冬天。
她终于放下手机，闭上了眼。
外面风很大，吹得毡房顶上的毛毡呼呼响。巴音华听着那个声音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的冬天也是这样，风很大雪很大。但毡房里总是暖和的，那时候她躺在妈妈身边，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她躺在同样的毡房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