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日记（乔一禾·四） 我没有想过 ...
-
我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我也总以为是我的一厢情愿。
这片草原实在是太美好了，美好得让我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这里的人、物以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像童话故事里的世界，纯洁、令人向往。
我就在这片向往中找到了归乡。
好神奇……
窗外的骄阳刚刚升起，她还睡着，睡颜很乖，像我看过的那只出生不久的小羊。
时间好像真的变慢了，可还是不会停在这一刻。很可惜。
不过也好，任何时刻都比不上当下。或喜或悲，都是这一刻的礼物吧。
不过她到底是从哪个时刻开始有这种情感的呢……我还没想到。
我并不觉得自己值得她爱慕喜欢。
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也再没回来过。我不知道他们口中能顶天立地的父爱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从我有意识的那一刻起，为我顶着天立着地的一直是我的母亲。她没有对父亲怨声载道，只是用尽全力拼命地托举我，渴望我——她的血肉，能幸福、能健康、能快乐。她用她的所有来爱我，努力地让我和其他小孩一样，上学有家长送，放学有家长接，回家能吃到妈妈做的饭，生日时能得到妈妈给的礼物。
直到现在，二十三岁了，我仍想象不到一个第一次做母亲的人是怎么挑起一个家的重担的。
我渴望爱吗？
渴望。纵然我不缺爱。
我看到希拉穆仁上有那么多幸福美满的家庭，有那么多幸福的小孩。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羡慕，而是自卑。我对不起妈妈，我厌恶自己的贪得无厌。明明从不缺爱，却又总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如别人完整。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冷血的人，似乎很少发自内心地对他人产生怜悯之情，总是将负面情感的来源想得过于单一。小时候身边的同学总会哭，我居然会觉得他们吵得让人烦躁，而不会去安慰，不会去问坏情绪的源头。总像个封闭的罐子。
可她不是。
她是一个极为鲜活的人，是希拉穆仁最真实的写照。她和这片天地一样宽广、包容又富有魅力，让人很难拒绝她给予你的一切。
所以我就这样纵容自己陷进去，也渴望她包容我。但是我又不敢奢求太多。
所以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我的内心很复杂，我怕这一切只是我的想象，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日幻梦，就好像那堆篝火从未燃烧过。
不过还好，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正躺在小小的床上看着我写这篇日记，眼睛亮亮的，又有点疑惑。
“我在写东西。”我告诉她，不过她并没有要来看日记本的意思。于是我把一段又一段文字写在纸上，封印住这一刻，祈愿它永远不会消散。
快乐的日子为什么总是短暂的呢？可能是因为人在快乐的时候才能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吧……算算日子，再过一个月我就要离开希拉穆仁了，我即将回到青城，继续完成我的工作。
她呢？她会一直留在这里吗？还是会出去上学呢……我不敢问，怕我们之间的距离愈发遥远。
但这又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事情。我或许真的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我讨厌激流勇进，我只想要细水长流的安稳，哪怕我的生活毫无新意毫无波澜。
不过这片草原并不像我想的那般安稳平静。这里有豪放的情感，有悠扬的牧歌，有热烈的那达慕……与我生活了十八年的静谧水乡完全不同。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野性淳朴的魅力，让人流连忘返，不由得沉溺。
我就这样被这里的一切慢慢吸引，直到完全陷入……
她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啊。
她会教我认草原上的各种牧草，耐心地给我解释摆在柜子里的工具都有什么用途，也会在我因为听不懂蒙语而窘迫的时候一句一句地给我翻译……她为我做的事情太多了，不过那时的我也很清楚这并不是我的专属。
所以当昨天晚上她真的说出那句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句子后我还是很恍惚，是她先说出口的，好梦幻，好不真实。我甚至在想，如果她不提，那这份爱恋可能会永无冒头之日吧，我或许真的不会鼓起勇气告诉她，我怕被这片草原永远抛弃，害怕被打上“异教徒”的标签。
不过现在说这些好像有些多余了，事后诸葛亮怎么也比不上事前猪八戒。。。至少现在我得到了之前缺失的那部分爱，过去的创伤也在慢慢地愈合。
写日记一直都是我的习惯，我知道世间所有美好都不能被长久地留存，只能靠我的眼睛、我的大脑，以及我的笔尽可能地多陪在我身边，陪我度过那些可能被击垮摧毁的瞬间。
所以我在纸上写下这段文字，希望这份爱能一直治愈我，能一直延续下去。同时，我也希望过去的伤痛被永远封印在渗透的墨水里，直至挥发……
总之，感谢这片草原，感谢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的盛夏。
感谢你，感谢你的爱，感谢你的包容，感谢你细雨润无声的爱，感谢你季风过境般的席卷。
“一禾。”我在日记的最后一段写下你对我的呼唤，愿此刻绵远悠长。
我永远爱你，哪怕在一个没有永恒的时空。
2020.7.30
于希拉穆仁的一顶毡房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日记（乔一禾·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