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月亮 春天马上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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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乔一禾带着乔琢华去了大召寺。
天很冷，不过很晴，阳光亮晃晃地照在寺庙上。广场上有很多鸽子，飞来飞去的，看到人手里拿着饲料，就落下来一大片。
乔琢华站在广场上，眯着眼看。
“这地方有多少年了？”
“好几百年了吧，明朝建的。”乔一禾回答。
她们走进寺庙，里面人不算多，有几个老人念念有词地走着。香火的味道飘过来，混着冷空气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乔琢华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乔一禾站在旁边，也闭上眼。
她没许愿。她只是在想，如果真的有菩萨，就求不要让她那么矛盾。一边想留在青城陪妈妈过年，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一边又想去草原找巴音华。一边想好好跟她在一起，另一边又怕自己重蹈六年前的覆辙。
许久，她又睁开眼，乔琢华正看着她。
“妈，你许了什么愿？”
“许你平安健康，”乔琢华答：“还有幸福。”
乔一禾愣了，觉得鼻头有点酸。
她没接话，只是挽着妈妈的胳膊往外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广场上的鸽子扑棱起来在天上转了一圈又落下来，或许是吃多了。
“宝贝。”
“嗯？”
“跟那个姑娘……你们打算怎么办？”
乔一禾脚步顿了顿。
“什么怎么办？”
“就是以后，她在草原，你在青城。不能一直这样吧？”
乔一禾没说话。
“妈妈不是反对。”乔琢华叹了口气，“就是想问问，你想过没有？”
想过。
当然想过。
从羊城回来的飞机上就在想，回到青城之后也在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
但想有什么用？想了就能有答案吗？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有点低落。
乔琢华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
“慢慢想，没关系，妈妈支持。”
那天晚上，乔一禾给巴音华发消息。
——今天带我妈去大召了。
那边还是过了一会才回：
——好玩吗？
——还行，挺安静的。
——那就好。
又是这样。
乔一禾盯着屏幕，有些烦躁。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但肯定不是这种不痛不痒的对话，她甚至怀疑两人已经走到了七年之痒的地步。其实她只是想听巴音华说想她，想听她说草原上的事，想听她说楚拉，说那些她没法经历的有趣的事情。
但巴音华没说。
所以她也不说。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发着无关紧要的消息，像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她忽然又想起六年前的夏天。那时她们天天在一起，说的话也并不多，但那种沉默却是舒服的。她们会躺在一起看星星，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现在也是沉默，不过不一样。
现在的沉默像一堵墙。
这堵墙到底是怎么样被砌起来又被不断堆高的呢？乔一禾其实不知道。她想，或许是自私的自己，也可能是遥远的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是鲜少联系的白昼，是各怀心思的黑夜，还是绵亘在她们之间的晨昏线？
好像一切都有时差。心疼她是、爱她也是。
她好像在那堵墙面前时间回溯，看到了上世纪的人们。看到他们拼了命想翻墙又被打倒，看到他们没日没夜地站在墙前祈祷，祈祷分裂尽早结束。
她变成了教堂里最虔诚的外来人，笨拙地画着十字祷告；又变成寺庙里最纯洁的信徒，重重地把头砸在供台上。
她还是决定睡觉了，“随她吧。”她想。哪怕再无雨季。
不知不觉就腊月二十九了，乔一禾去买年货。
超市里人挤人，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的人，到处都是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她推着车在人群间缓慢穿梭，买了肉和菜，又买了瓜子糖果之类的，最后还买了两个大红灯笼。
结账的时候，她穿过长长的队伍看到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抱着孩子，女的在结账，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她忽然又想，巴音华要是在这儿就好了。
她会指着那些灯笼说“草原上都没有这个”，也会指着糖块说“奶豆腐比这个好吃”。还会陪在乔一禾旁边，让排队的时间变得不那么无聊。
她打开手机，一条消息都没有，她有点生气，又想了个好招儿。
美人计。
她厚着脸皮让旁边一个女生帮她拍了张照，颇有“女友视角”的意思，然后点开巴音华的聊天框，听着那个女孩“姐姐你好漂亮”的赞美，点击、发送。
过了没一会儿，她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她笑了笑，知道得逞了。
“呵，没出息。”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巴音华好像感受到了这句话，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叽里咕噜说了句蒙语，又盯着乔一禾发来的照片发呆——屏幕中的人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呢绒大衣，斜挎着包，手指间夹着购物卡。微卷的长发被夹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侧脸的轮廓被身后柜台的暖色光镀了一层金边，面上还带着微笑。
实在是……太！漂！亮！了！！！
巴音华在心里打鸣。
她发了好几个“舔屏”的表情包，又突然想到什么，火急火燎地打字：
“不对不对，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是阿姨吗？”
“是嘛是嘛你快回答我。”
“不会是别人吧！”
自问自答了好一通，只等来了对方一句“嗯”。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字到底回答的是哪句话啊！！！她很着急，但是好像也没立场质问人家。明明是自己每天忙得不给人家发消息，现在人家发照片过来，就应该知足，而不是问这问那的。
她轻而易举地把自己哄好了，又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忽视乔一禾了，尽管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干，但是也不能冷落她这么久。她有些愧疚，恨自己明白得太晚，恨自己做得太少，恨自己太过理所应当。
另一边，乔一禾把手机收起来，没回别的，继续排队。
*
回到家，乔一禾看到乔琢华在包饺子。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面和好了，馅也拌好了，就等你过来一起包了。”
乔一禾放下东西洗了手就去帮忙。
母女俩坐在桌前，一个擀面皮一个包饺子。乔琢华包得快，包出来的饺子也个个饱满，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乔一禾花两倍时间包出来的饺子却胖瘦不一，有的甚至站不住，只能躺着。
“你这手艺，还得练啊。”
“平时也不包，都吃的速冻的……”乔一禾的声音越来越小。
乔琢华叹了口气：“一个人过日子，光糊弄自己了。”
天黑了，屋里的灯亮着，暖气片冒着热气。饺子被整齐地摆在盖帘上，白白胖胖的，看着就有年味，够喜庆。
“妈。”乔一禾忽然开口。
“怎么了？”
“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乔琢华停下手上的动作。
乔一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说她和巴音华六年前的那些细节？说她们两个复合的戏剧性场景？说她想跟草原上的姑娘过一辈子？
“关于那个女孩吗？”
乔一禾点点头。
“说吧，妈听着。”
乔一禾深吸一口气，开口。
说她们六年前相处的细节，袒露心声的那一晚。也第一次对妈妈坦白了当初自己的不告而别，又说了这六年间自己的心态变化，说自己又怎么再跟她重逢……
说那场暴风雪，说巴音华救了她，说她们在毡房里不算对峙的坦白，说她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说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说不下去，就停一会儿再说。
乔琢华一直听着没插话，手又动起来，面皮擀了一张又一张，堆了一小摞出来。
“……就是这样。”乔一禾说完又低下头，悄悄擦了下眼泪。
“妈，你要是生气……”
“我生什么气？”乔琢华打断她。
乔一禾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妈妈。
乔琢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有点红。
“傻孩子，你觉得妈会生气？”
“我……”
“我会生什么气？气你喜欢了同一个人六年？气你过了六年才把所有都告诉我？”
她顿了顿，有点哽咽：“妈只是心疼你。”
“一个人扛了六年，睡不着、焦虑。我当时还真的以为是工作的原因，现在才知道……”
乔一禾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流。
“妈，我……”
“行了，”乔琢华擦了擦眼角，“赶紧先把饺子包完，不然得哭到哪辈子去。”
乔一禾低下头继续包。只是以为手抖，包出来的饺子更丑了。
乔琢华看到那些丑得千奇百怪的饺子，又看了乔一禾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些饺子一个一个摆好，整整齐齐的，像对待什么宝贝。
*
晚上躺下后，乔一禾给巴音华发了消息：
——我把我们之间的事说给妈妈听了。
那边还是过了很久才回：
“阿姨怎么说？”
“她说心疼我。”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巴音华发来一条语音。乔一禾点开，听到呼呼的风声和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我也心疼你，对不起。六年前那件事我心疼，这六年你一个人，我也心疼。现在……现在你在青城，我在草原，我还是心疼。”
“但是我的心疼是不是特别没用呀……”
“好像我真的没有为你付出过特别多，可是……可是我要怎么办啊，我……我会快点平衡好这些事情的。”
“这么些时间，真的辛苦你了……”
声音有点抖，或许是冷的，也可能在哽咽。
乔一禾听了一遍，又听一遍。
第三遍听完，她发了条消息：
——想你了。
这次那边几乎是秒回：
——我也是。
两个月亮又亮起来。
夜还是很静，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把冷气挡在外面。
乔一禾忽然觉得那堵墙好像没那么厚了。
也许她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墙。
只是距离。
只是时间。
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但没关系，她们还有时间。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春天来了，草原就又绿了。
到那时候，她们就能见面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巴音华发来的一张照片。
黑乎乎的，看不太清。乔一禾把她保存下来，调高亮度再放大，是一只手——是巴音华的，看着更修长了些，或许是又瘦了。那只很好看的手正举着一块骨雕。
骨雕上是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着。
乔一禾盯着看了很久，又把它设成和巴音华的聊天背景。
窗外，好像又下雪了。细细的、轻轻的，落在青城的夜里。
而草原上，也有一个人正透着天窗看着同样的雪。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