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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那达慕(二) “我喜欢你 ...

  •   下午两点,赛马终于开始了。

      乔一禾站在终点附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周围挤满了人,都伸着脖子往远处的赛道看。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兴奋地晃着腿,还有老太太踮着脚眯着眼,手搭在额前挡着太阳。

      远处传来了闷雷似的声响。
      起初很远,像地平线那边的风声,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马蹄声,几百只蹄子同时踩在草地上,咚咚咚的,震得大地都在抖。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往前挤,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乔一禾也踮起脚,她看见了。

      天边先出现一小团尘土,泛着黄褐色慢慢升起,尘土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黑点,像一群迁徙的候鸟贴着草尖飞来。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能逐渐看清它们的轮廓——是马,一群狂奔的马,马背上驮着骑手,他们弯着腰,几乎与骏马合为一体。

      乔一禾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攥着衣角,盯着那匹棕褐色的马,和那个宝蓝色的身影。楚拉在加速,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慢慢地缩小着与第一名的距离。第六、第五、第四——到第四名的时候却被前面那匹黑马挡住,怎么也没办法超上前去。

      “加油。”乔一禾在心里嘀咕。

      马群离终点越来越近了,观众们呢也能看清骑手们的脸了。乔一禾看见巴音华的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上。她咬着牙看着前方,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除了终点那根红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冲线了,她们还是第四。

      前三匹马已经冲了过去,楚拉跟在后面第四个冲过终点线。巴音华直起身,勒住缰绳让楚拉慢下来。她喘着气,回头看了眼终点线就开始在人群里找乔一禾。

      乔一禾已经向她跑来了。

      她挤过人群跑到巴音华跟前,仰头看着还没下马的姑娘。巴音华坐在马上,汗顺着脸颊流下来,眼睛却亮得出奇。

      “第四。”

      “我看到了。”

      “没追上那匹黑马。”

      “没事,还有下次。”

      巴音华看着乔一禾,突然就笑了。那个笑和她平时的每一次笑都不一样,有点委屈有点不甘又有点释然。她翻身下马站在乔一禾身前,两人离得很近。

      “累不累?”乔一禾帮她整理额前碎发。

      “还好。”

      “要不要喝水?”

      巴音华没回答,只是一直看着她。太阳照在她们身上,又投下交叠的影子。周围的人群还在喧哗,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惋惜,有小孩在哭,有马在嘶鸣。

      但这些声音都远了。

      “乔一禾。”巴音华忽然叫她。

      “嗯?”乔一禾第一次从巴音华口中听到自己的全名。

      “你刚才……一直站在这里看?”

      “嗯。”

      “那你紧张吗?”

      乔一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巴音华会问这个。

      “紧张。”她老实说。

      巴音华又笑了,这回倒是笑得眉眼弯弯。她伸手,把乔一禾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回到耳后,动作很轻。

      指尖擦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但乔一禾没躲。

      周围的人声好像更远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像马蹄声。

      第二天她们又去看了射箭。

      场地在另一边,搭着几个草靶子,人比昨天摔跤时少一些,巴音华拉着乔一禾挤到前面找了个好位置。

      参赛的选手们仍然穿着各式各样的蒙古袍,每一件上面都绣着好看的花纹,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发光。

      巴音华小声地给乔一禾解释:“我们这里的那达慕,不仅有站着射箭的比赛,还有骑射比赛。而且它们在蒙语里还有不同的说法。”

      乔一禾重复了两遍巴音华刚刚教给她的蒙语,又对着赛场看得入神。她以前不知道射箭还能这样,马跑得那么快,人还能瞄准,还能射中靶心。这得多久才能练出来?

      “那个穿红色蒙古袍的女生是去年的冠军,叫苏叶。”

      乔一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短发,脸晒得黑红,正弯弓搭箭。弓拉满的时候,她眯起一只眼,瞄准,然后松手——箭“嗖”的飞出去,正中靶心。

      全场传来一阵喝彩。

      “厉害。”乔一禾不由得感叹。

      “嗯,”巴音华点点头,“她从小就练,练了十几年了。”

      “你练过吗?”

      “小时候她们家和我家是邻居,跟着她练过几天。后来发现自己没有这个天赋,拉不动弓。”巴音华有点不好意思。

      乔一禾看着她,想象着小巴音华拉弓的样子——小小的鸽子,红红的脸,拉着弓纹丝不动。

      “你笑什么?”巴音华警觉地看着她。

      “没什么。”乔一禾把笑憋了回去。

      射箭比赛持续了几个小时。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也变得柔和,给绿油油的草地镀上了一层金黄。射箭手们轮流上场又下场,有人比得好,有人发挥不佳。射得好的全场喝彩,射得不好的自嘲地笑笑,也不恼。

      最后颁奖的时候,苏叶又拿了冠军。她站在领奖台上,俯身接过哈达,朝着人群挥了挥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摔跤冠军一样。

      “他们都不笑。”乔一禾说。

      “有什么好笑的,赢了就赢了。”巴音华还是那句话。

      “草原上的人都不太会笑,不是不高兴,只是习惯了。”她又补充。

      乔一禾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草原太大了,大到一个表情投进去马上就会被风吹散。所以这里的人不太笑,也不太哭,把什么都收着,收在眼睛里。

      *

      天黑了,篝火燃了起来。

      那火堆真大,几个人合抱着那么粗的木头把它们架在一起,烧得噼啪响。火苗蹿起几米高,映得人脸通红,把整个会场都照亮了。

      人们围成一个大圈,坐着躺着站着,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拉着马头琴,琴声悠远绵长,在夜里飘得很远。还有人唱长调民歌,乔一禾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长长的,像草原上的风。

      奶酒的香味也飘得到处都是。

      巴音华端了半碗奶酒回来坐下,喝了一口皱起眉,又喝了一口,还是皱眉。

      “喝不进去就不要喝了。”乔一禾有些担心。

      “要喝,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

      “不知道,反正就是得喝。”巴音华喝了酒,嘴唇亮亮的。

      乔一禾把手边的奶豆腐推过去:“吃点东西垫垫。”

      火光一跳一跳的,在巴音华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她喝了小半碗奶酒,脸开始发烫,眼神也开始飘。但她还是乖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像是给自己壮胆。

      “乔一禾。”她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嗯?”乔一禾看着有些喝醉的巴音华,眼里流出心疼。

      “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乔一禾怔住。

      巴音华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碗,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双眼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等你走了,回到青城写稿子的时候还会记得草原上有一个巴音华吗?”

      周围很吵,马头琴的声音,长调的声音,人们的笑声和火焰噼啪的声音交杂着。但乔一禾听清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

      “会。”

      巴音华终于抬起头,眼睛被篝火映得亮亮的。

      “会记得什么?”

      “你。”乔一禾又说:“会记得这片草原上发生的一切,空中的云,地上的草,还有你刻的木雕,还有今天的那达慕。”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巴音华又喝了口奶酒,低下头小声说。

      “那你想要什么?”

      巴音华没说话,呆呆地坐着。过了很久,久到乔一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巴音华突然站起来,找了个地方放了碗,拉住乔一禾手腕。

      “跟我来。”

      她的手心很烫,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催化作用,乔一禾被她拉着穿过喧闹的人群,绕过几顶毡房,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篝火的光已经离她们很远了,周围黑下来,只有头顶的星星还亮着。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脚踝,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马头琴声,飘飘忽忽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摇篮曲。

      巴音华停下来,松开手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她紧抿的嘴唇和亮得过分的眼睛,脸还是红红的,额前碎发被微风吹乱,呼吸也有点急促。

      “我喜欢你。”她的告白毫无预兆。

      乔一禾站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

      “你……”她极力地想要组织语言,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迟早要走,我也知道我留不住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无论你喜不喜欢、答不答应,我都要说。夏天太短了,三个月太短了,我不想一直藏着不说。”

      巴音华说完就看着乔一禾,看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理智回笼了一些,想要转身离开。

      乔一禾伸手拉住她。

      巴音华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转过身时眼眶微微泛着红。

      “你……拉我干嘛?”

      乔一禾看着她,看她眼眶红着嘴唇抿着,睫毛上沾着水光。在月光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又倔又委屈。

      “我有那么可怕吗?再可怕也不能不给我答应的机会吧?”

      巴音华愣住了,努力消化着乔一禾话中的意思。她站在原地,像没听懂似的看着她。

      乔一禾往前走了一步,闻见了巴音华身上奶酒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说,我也喜欢你。”

      巴音华的眼泪掉下来。

      乔一禾伸手给她擦,擦了一下又流出来,就这么一直擦一直流。

      “不要哭了,搞得我把你怎么样了似的。”

      “我才没哭。”巴音华抽着鼻子,断断续续说出来这么一句。

      乔一禾笑了,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巴音华趴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呜呜的像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带着点委屈和高兴,眼泪鼻涕全蹭在乔一禾衣服上。

      乔一禾没动也没出声,由着她哭。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

      远处的马头琴声不断飘来,篝火在远处一闪一闪。

      巴音华哭够了,抬起头看乔一禾,眼睛肿肿的、鼻子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你是不是嫌我哭得丑?”

      乔一禾摇头。
      她看着那张脸,低头,亲了她一下。

      亲在嘴唇上,很轻,像吹过的晚风。

      巴音华一时间忘了呼吸,脸都憋红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上的泪珠被月光照得发亮。

      乔一禾退开一点看着巴音华。

      “怎么了?”

      巴音华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然后往前凑了一下,笨拙地亲回来。

      亲得很用力,有点疼,有点咸,是眼泪的味道。

      “我好像喝多了。”巴音华有些害羞。

      “才半碗。”

      “半碗也够了,不然我不敢说。”

      她们抬头,看见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草原一片白。星星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

      “那以后呢?”巴音华忽然问。

      “什么以后?”

      “你走了以后,总不能是419吧……”

      乔一禾想认真回答,但是没忍住笑,“以后的事就交给时间吧。”

      巴音华没再回答,只是把乔一禾抱得更紧。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篝火旁的人们在闹。

      巴音华又开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时间要是停在这儿就好了。”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乔一禾偏过头看她,看她靠在自己肩上,眼睛眯着,看向远处的篝火。

      “不想往前走吗?”乔一禾问。

      “想,但想先在这儿停一会儿。”

      这一刻很短,像一阵风。

      等她们回到毡房时已经很晚了,她们并肩躺在不算大的床上,沉默了很久。

      乔一禾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这一天太累了,又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很快就开始迷糊。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有点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刻刀磨出来的。

      乔一禾没动,也没睁眼。
      只是在意识沉入黑暗前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晚风还在吹,吹过一望无际的夜,吹过沉睡的牛羊,吹过那堆只剩下零碎火星的篝火,吹过她们来时的草地。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但那达慕结束了,夏天也快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那达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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