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缘分 在你二十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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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音华仍像六年前那样，坐在木凳上刻骨雕，小刀沙沙地划过她手上的羊棒骨，描摹出六年前那段谁都不愿再提起的回忆。“还没想好怎么说？”巴音华冷冷地望过来，眼里没有一丝留恋，“没事，有的是时间，六年前的事你应该不会这么快就都忘掉吧”曾经稚嫩的女孩如今也长成了大人的模样，那一口带着可爱口音的普通话也随之消失了，一切都让乔一禾感到陌生。
“乔一禾，在你二十代的最后一年，也应该给过去一个交代”
蒙古包的天窗早就被厚厚的毛毡盖上，外面是呼啸的暴风雪，屋内是热腾腾的柴火。乔一禾艰难地坐起来，看向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腿，“是你把我救下来的吗”沉默许久才勉强憋出来的几个字在天然的白噪音中显得格外单薄。
“嗯，你的车冲下了栏杆，我经过时看到了，就自作主张把你带回来了，你的腿伤得很重，最好不要乱动”，尽管巴音华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悸动，努力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但突然的重逢和眼前人因为忍痛微微发红的眼眶，又让她无意间放软了语气。
巴音华放下骨雕，转过身，时隔六年再一次望向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双眼睛、那个人。眼前人正躺在床上，侧脸在头顶那盏并不够亮的油灯下显得更温柔动人。
巴音华叹了口气，起身走向挂着的驼皮口袋，拿出一个夹板向乔一禾挥了挥，“这里没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和能用的药，我只找到了这个，你自己固定一下？”
“你可以帮我一下吗？”乔一禾带着哭腔近乎恳求地看着眼前英气的女孩，越发觉得巴音华变了很多，好像再也不是那个在夏夜满天星辰最绚烂时带着星星眼盯着她的那个小孩了。可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去问，更不敢主动揭开六年前的旧疤。
女孩的动作还是和六年前一样温柔，拿着草药的手上缠着布条，骨节仍旧分明。眉头微皱，认真地捧起乔一禾的脚踝，敷上一片冰凉。疼痛实在难捱，乔一禾恨不得巴音华用狠劲直接让她痛晕过去，但女孩那只长了薄茧的手触上她的皮肤时竟那般柔软，像夏风吹过草地，也像秋风拂过露水，让乔一禾短暂地忽略疼痛，只回忆那抹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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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禾时隔六年再踏上希拉穆仁草原，是为了完成一个关于《现代化进程中游牧文化保存》的深度报道。六年间，草原变了很多，她不再需要坐车到草原边缘再自己摸索进来，各处都有了深浅不一的车轮印，天空也被高压电线绑了又绑，小动物的洞穴也早已被采矿留下的大坑取代。
她没有见过希拉穆仁的冬。草原上的冬天是很冷的，毡房里也不会有暖气，只有烧着牛粪的火炉和毛毡顽强地抵抗着寒气。蒙古包里的世界好像变了又没变，仍是六年前的那种“老式”模样，但两张床变成了一张，角落里的木柜子也被驼皮口袋取代。
头顶上的油灯是毡房内唯一的光源，像无形的结界一样把两人隔开，两边就像全然没有交流的两个世界，乔一禾恨不得挖个地洞逃到地球另一端，从希拉穆仁草原逃到潘帕斯高原，只可惜巴音华是希拉穆仁草原上的雕，也是潘帕斯高原上的鹰，轻而易举就能将一只受伤的兔子叼回崖洞。
疼痛缓解后乔一禾才完全看清了自己身处的毡房，大小可能只有六年前那个毡房的一半，其他不说家徒四壁也是个家徒二壁，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木凳之外基本没有像样的家具，跟六年前的一切相比都过于简陋了，像临时搭起来的避难所，那个难民就是乔一禾。
“要不要喝水？地上放着的那个碗里有”巴音华的声音打断了乔一禾的回忆，水是温的，喝起来刚好，应该晾了有一会儿了，察觉到巴音华的细心，乔一禾笑了笑，她想，小姑娘还是那样口是心非。
从摔下路基的那一刻起乔一禾就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她不知道过去了几天，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现在这个毡房就是她的全世界。可能是看到了乔一禾的迷茫，巴音华打开了门，门外的景象终于落入乔一禾眼中。
暴风雪还在不停地下，门外肉眼可见堆了很多雪，再高一些就可以挡住门，把她们两个彻底困在小小的毡房里。乔一禾不想闭眼，怕一闭眼这个小小的全世界就会像梦境一样消散，又不敢看巴音华，只得仔细端详手上这只木碗。
巴音华不仅是骨雕高手，木雕技艺也极为高超，她很喜欢在家里的木碗、木盘上刻一些动物，有时候是牛羊，也有兔子和松鼠，甚至还会刻老鹰和豺狼。
这只小碗上刻着一只小兔子，另一面是一只雌鹰。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使用，雌鹰的翅膀磨损得很厉害，兔子耳朵也显得不如之前灵动。
“你雕得越来越好了”乔一禾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人不可能六年都没长进”还是那副冷冷的语气，“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可能两三天也可能两三周，你的伤腿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已经很晚了，吃点干粮就早点休息吧，我打地铺，有需要直接叫醒我”巴音华面无表情地说完，从驼皮口袋里掏出几块饼和牛肉干，递到乔一禾面前。
“谢……”到嘴边的话又因为乔一禾突然涌上头的回忆被生生咽了下去。她观察了一下这张床，虽然看着是有些年头，但是很宽，挤一挤的话躺两个人也算绰绰有余。“现在天冷，外面还下着雪，躺地上会着凉，要不你也躺上来吧”乔一禾没有办法不去回忆之前在同一张床上发生过的种种，可现在她的动机就是如此单纯，尽管她知道这是遇不到也不可求的奢望。
“不了，有毛毡垫着，不冷，你睡你的吧”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让乔一禾意料之外地想哭。
是啊，六年时间，巴音华早就不是那个乔一禾说什么都听的小孩子了。
因为腿上的伤口实在太痛，又没有采取专业的固定措施，乔一禾一晚上都没睡好，但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受到有一个人影悄悄靠近，替她掖好被角后又在她的腿下慢慢塞入了一个鹿皮做的暖水袋。
大雪还是没停。
乔一禾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不过因为呼啸的北风和越下越大的雪，天窗仍被盖着，毡房里除了从木门上的一扇小窗里透进来的一抹亮之外，没有一丝光。巴音华不在，或许是出去找人了吧，乔一禾这么想，“她总不至于把我丢在这个地方喂狼”。
门被推开，说谁谁到。巴音华进屋的时候浑身冒着冷气，帽子和肩膀上积了很多雪，手上还拿着一口小锅，很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农村吃大锅饭时用的小饭桶。看到乔一禾醒了，巴音华愣了两秒，把那锅雪放到了火炉上，“你醒的比我想得早，我刚刚出去看了，雪越下越大，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先烧点水，你要做好在这个地方待很久的准备”，没等乔一禾反应，巴音华又说：“这地方不缺水，有的是雪，干粮倒是也有一些，救你的时候我还顺便拿了两个包回来，不过还没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朝着躺在角落里的两个包努了努嘴，示意乔一禾打开看看。
乔一禾这次来草原本就待不了多长时间，大部分器材又都在同事车上，这两大包几乎就是她的全部家当。衣服、食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随身药箱。巴音华拿过那个药箱，打开后却发现连能用的绷带都没有，只有满箱的止痛药和胃药。
“不解释一下这些吗？乔大记者”巴音华把药箱移到乔一禾脚下，抬头盯着她，
“不过我现在应该没有立场问了吧，算了”冷不丁的一句话把乔一禾本到嘴边的话又压了下去，全世界又只剩下风声和火炉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