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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我们有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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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车冲下路基前的最后一刻,乔一禾看到的,是天空中一只急速俯冲的金雕。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弥漫着草药香味的毡房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突兀的摩擦声。
循着声源向门外望去,只是一个逆着光的背影,便将乔一禾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醒了?”那人转过身,六年时光打磨过的轮廓显得更加锐利,“乔记者,您的团队跟您走散了,恰巧碰上暴风雪,卫星电话也彻底没电了”巴音华看着她,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方圆一百里只有你我两个人,在救援到来之前,或者说——在你准备好说出当年为什么一字不留就离开这片草原之前,我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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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内陆小孩对大海有天然的向往一样,水乡姑娘对北方草原也是有倾仰的。所以当乔一禾第一次踏入希拉穆仁草原时,心底那一股好奇心极大地被满足,以至于她沿着河边走了许久,都没有发现和她渐行渐远的目的地,以及远处无声呼啸的黑云。
“赛努?”一个沙哑又清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转头去看,只看到一个穿着蒙古袍说着新颖的民族语言的小姑娘。看清她迷茫的眼神后,女孩快步跑过来,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乌云来了,马上要下雨了,你住在哪里,要我送你回去吗?”乔一禾这才完全看清眼前的人,穿着一身蒙古袍,眼睛如黑莓一样透亮,头发扎在脑后、额边又沁着细小的汗珠,或许是因为天气闷热,袖子卷起一半,露出了小麦色的精瘦小臂,周身散发着野性又淳朴的张力。
一番光明正大的打量过后,乔一禾选择相信这个草原姑娘。“你好,我是来这里进行调研采访的记者,但我好像迷路了,请问你知道苏日乌拉家在哪里吗?”听到这个名字,眼前的人愣了几秒后绽开笑颜,“是乔记者吗?我是苏日乌拉的女儿,我叫巴音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随我一起回家吧”,随后女孩走向一匹棕褐色的骏马,那匹马很漂亮,马鬃上还系着一些或丝绸或布料的玩意,在南风中飘动时就像盛开在草地上的彩虹,飘逸、俊丽。
乔一禾的第一次上马不算顺利,在巴音华的“托举”下才勉强扽住马鞍将自己拽了上去。女孩牵着绳走在马前,她的面前是流淌数百年的希拉穆仁河,身后是她未来再也无法割舍的一人一马。脚下的车轮印清晰可见,不过不是汽车或摩托车印,而是牛车——或者叫“杭盖车”更为贴切。这是游牧民族传承千百年的交通工具,它的车轮在草原上印下了历史的痕迹和岁月的变迁,曾无数次载着胜利的将士和归家的儿女而来,也无数次载着出征的勇士和离家的游子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走到天空下起带着花草味的小雨,两人一马才终于在三四个蒙古包前站定。乔一禾在巴音华的帮助下艰难地下了马,随着女孩走向几步开外的一根孤零零的柱子,又看到女孩将那匹骏马牵到柱子旁,将缰绳绕了两圈又系在了柱子上,才明白那是一个“马柱”,尽管乔一禾自己也觉得这个名字过于别扭,但她也的确不知道怎么称呼这根孤独的柱子。在她因为自己知识的浅薄暗自发笑时,巴音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用带着一点口音的普通话招呼她进门。蒙古包里的空间比想象的宽敞许多,正中央是一个灶台,底下烧着牛粪,灶台上的一口大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奶茶,让整个毡房都飘着热乎乎的奶香。
“额吉,这是前几天说要来体验牧民生活的那位乔记者”,在一段听不懂的民族语言之后,一个举止有度、温婉客气的中年女人向乔一禾走来,“你好,我叫迎春,我丈夫去牧羊还没有回来,欢迎你来到草原”,女人与她握手时,乔一禾感受到了她手心格外柔软的薄茧。她想,草原儿女也许都像这对母女一般,看似粗犷野性的外表下,是一颗柔软、细水长流的心,像蒙古包外流过的希拉穆仁河,无论春夏秋冬,都像绸缎那般缓缓流过,在两岸孕育着一禾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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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禾是江南水乡出来的姑娘,从小就对夏天的草原和冬天的雪原有着无尽的向往。所以她大学毕业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一路向北,来到青城电视台工作。当她第一次降落白塔机场,看到西北风裹挟下的雪花纷飞时才发觉,这片土地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美、还要纯洁。
记者并不算一个自由度很高的职业,大多数时候乔一禾也只是在城里打转、采访、写报告。她渐渐发现青城并不像她小时候想象的那片草原,只是一个不算发达的小城市。这里的四季和江南水乡截然不同,春天干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不行,也就只有初秋时期能让她感到好受一些。所以当工作第一年结束,乔一禾在日记上写了几句话:
牛奶好喝。盛情难却。冬凉夏暖。希望来年能去草原。
长生天总是愿意倾听的。新春伊始,乔一禾接到了一个去草原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地采访调研兼体验牧区生活的任务,要从春末拍到初秋,时间紧、任务也很重。水乡姑娘期盼了二十三年的绿色梦境终于成为了现实。
希拉穆仁草原离青城并不远,驱车几个小时就到了草原的边界,剩下的路便要靠乔一禾自己探索了,所以她才会走到魂牵梦萦的希拉穆仁河边,看着嫩绿的花草失了神害的自己差点迷路。
希拉穆仁,蒙语意为“黄色的河”,是这片草原上绵延数千年的母亲河,养育了数千年时光、滋阴了千百代草木。晚春的草原是翠绿的,温柔中透着热烈,空气中沁着草味,不同于青城那股号称鼻炎杀手的蒿草味,而是单纯的、清香的青草味,让人觉得那些草尝着都是脆甜可口的。
草原边缘远不如深处美丽,车轮印和垃圾到处都是,但往里走,便豁然开朗,整片草原就像一块大绿绸缎,上面还绣着粉红的花和洁白的羊群。地上有很多小坑,乔一禾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一些小动物的洞,几乎贯穿着整个草原,建成了好几座“地下城”。乔一禾觉得整个草原就像一个微缩宇宙,从天到地都是一个生态圈,无比和谐又美好,仿佛隔绝了一切可能的外来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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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迎春的安排下,乔一禾住进了从左边数第二个蒙古包,没有刚刚那个蒙古包大,里面放着两张床和几个木柜子。乔一禾将自己安顿好刚要出门便迎面撞上了拉开门进来的巴音华。“你要和我住在一起吗?太好了,姐姐,你是从京城来的吗?草原是不是很不一样,京城是不是很繁华?”一连串问题过后女孩似乎又觉得自己不太矜持,红了红脸,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
听到“姐姐”两个字乔一禾才发现,眼前的人脸上稚气未褪,看来也就十八九岁,只是女孩做事利索又可靠,乔一禾便以为女孩是她的同龄人,甚至觉得比自己年长。“我是在京城读的大学,毕业后就去了青城电视台,因为实在是太向往草原了,这下终于如愿,很开心”乔一禾看着女孩笑,“小妹妹,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听着很像八音盒,一定是一个很美好的名字”。
“巴音华在蒙语里就是富饶的花儿的意思,爸爸妈妈也希望我能像草原上的花儿一样坚韧又不失美丽地成长,也希望我以后能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富足的生活”女孩很认真地说完一段话,对着乔一禾笑了笑,风吹日晒下的小麦色皮肤很紧致又很柔软,锋利的剑眉和有光的瞳孔在从蒙古包天窗洒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纯洁,透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美。
一阵寒暄过后乔一禾推开门走向了草原,太阳已经要下山了,金黄的光泽洒在绿色的草地上,像一片金箔,却又像海一样,波光粼粼。向右看,是巴音华家的羊圈和牛棚,只不过现在里面既没有羊也没有牛,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柱子上拴着的几匹马和在地上打滚的两条狗。草原并不像乔一禾想象的那样一望无垠,而是有树林,也有山峰,甚至还有几块沙地。
太阳从山的那边落下,世界顿时变得黯淡了起来,不知道是谁拉开了几盏灯,让这片地又重新有了色彩。远处传来男人的吆喝声和牧羊犬的吠声,紧接着乔一禾就看到一片白花花的羊群,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想必就是苏日乌拉。将羊群和牛群赶回各自的圈棚后,男人走过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尘,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你好乔记者,我是苏日乌拉,因为去牧羊没好好招待你,实在不好意思”。
进屋后,苏日乌拉和迎春给乔一禾讲解了许多草原上的习俗,以及未来三个月里她可能会遇到的大事,如剪毛、转场、那达慕大会以及割草等等。晚春正是剪毛的时期,经过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的滋养,羊群早已把自己养得肥肥胖胖,像点缀在草地上的白云,又像抹茶蛋糕上的棉花糖,看着蓬软香甜。
不过几天时间,乔一禾就已经将周遭事物了解得差不多,也对与她同住的这个牧民姑娘有了更深的认识。
巴音华的手很巧,她虽然是草原上最年轻的那一辈,但仍保留着一个古老的技艺——骨雕。每个晚上巴音华都会坐在床边拿着小刀在骨头上刻些图案,有时也会雕刻出一些小巧玲珑的日用品,小刀划过骨头的摩擦声像最悠远的安眠曲,无数次将乔一禾拉入最原始的梦境。
偶尔,乔一禾也会伴着这股声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