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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溶 ...

  •   十月五日阴有雾

      又去了红树林。雾比昨天还大,像要把一切都吞掉。也好,看不见那些无聊的脸

      路上撞见一个画画的人。风把他的破纸吹到我脚边。他好像说了什么,没听清,也不想听。踩过去就好了。这种东西,沾了泥水,和没沾泥水,有什么区别吗

      他好像很惊讶。真是奇怪。难道指望我帮他捡起来,再对他笑一下吗。无聊

      汐珀昨晚又做噩梦了。我听见她房间有声音。没过去。过去了又能怎么样。我不会说话。我只会让她更害怕。就像上次那样

      她那个眼神。好像我比噩梦还可怕

      算了。

      巧克力快吃完了。下次要买浓度更高的。现在的不够苦,压不住别的味道

      群里又在吵小组作业。那些人怎么能打出那么多没有意义的字。看着就烦。直接分好任务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假装热情地讨论

      虚伪。

      胃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早上喝的冰美式太浓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喝要好。热水让人想吐

      父亲昨天又试图和我说话。问我“最近怎么样”。能怎么样。难道要我笑着回答说“很好谢谢关心”吗

      他看起来有点难过。但很快就被继母叫走了。也好。省得彼此浪费时间

      我们都在扮演各自的角色。他是努力弥合关系的父亲。我是冷漠叛逆的女儿
      演技都挺烂的。

      只有汐珀演不好。她藏不住害怕

      我也藏不住冷漠

      算了。写这些有什么用。作业还没写完。数学最后一道题应该用第二种解法更简洁。数字比人诚实得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像感情。算不清

      雾还没散

      ……
      十月七日周二雾未散

      醒来看见窗玻璃上凝着水珠。不是露水,是雾渗进来的痕迹。像整个房间都在缓慢地出汗

      汐珀来敲门了。穿着那件过大的睡衣,领口滑到一边。她手里攥着什么,指节发白。我们隔着门槛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她伸出手。掌心里是一颗水果糖,透明糖纸,橘子形状。廉价甜腻的那种

      “给姐姐。”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空气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她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一下,两下,在跳。她突然就把糖塞进我睡衣口袋,转身跑回房间。关门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糖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一直到出门都没拿出来

      雾把街道煮成灰白色的粥。走路时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拖着什么。路过昨天遇见画家的地方。地上有颜料的污渍,被踩花了,紫红混着泥灰,像淤血

      数学课小测验。最后一道题用了三种解法。写得太满,钢笔水洇开了点。同桌的女生偷看我的卷子,被发现后慌忙转头,耳根通红。她上个星期还和别人说“那女生阴森森的”

      真有意思。

      午休时剥开了那颗糖。橘子香精的味道冲进鼻腔。犹豫了三秒,还是放进嘴里。甜得发苦。像吞了一口化学试剂

      没吐出来。含着它看完了食堂的电视新闻。播音员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糖在左边牙齿粘住了。用力一咬,碎了

      放学时父亲等在校门口。少见。他站在梧桐树下,西装肩头被雾洇深了一圈。

      “一起回家吧。”他说。没有问“可以吗”

      车上空调开得太暖。皮革味混着他身上的须后水。等红灯时他手指敲方向盘,敲了十七下。我知道他在酝酿什么。果然——

      “你妹妹……”他停住,换了口气,“汐珀最近不太好。”

      “嗯。”

      “她需要……我们都需要……”绿灯亮了。他没能说完

      需要什么?需要我扮演一个正常的姐姐?需要我微笑、拥抱、说些温暖的话?我的声带好像生锈了。只会发出单音节

      车开进隧道。灯光一节节掠过他的脸。我突然发现他嘴角有很深的两道纹路,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拉扯出来的

      到家时汐珀坐在客厅地毯上拼拼图。一千片,全是蓝色。不同深浅的蓝。她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头。耳朵尖是红的

      我径直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停下,说:“糖太甜了。”

      她没有回应。但我看见她拼图的手停住了

      晚饭是继母做的味噌汤。太咸。我喝完了。父亲试图聊天气,话题掉在地上,没有人捡。汐珀把胡萝卜挑到盘子边沿,排成整齐的一列

      像某种仪式。

      回房间后发现拼图盒躺在书桌上。盒盖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蓝色是唯一的甜。”

      字迹很轻,快要被擦掉了

      我把盒子放进抽屉。最里面那层。和去年她送我的褪色千纸鹤放在一起。

      巧克力还剩半块。今晚不想吃苦了。

      打开窗,雾涌进来,湿漉漉的,像世界的呼吸。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什么在寻找什么,但永远找不到

      楼下的钢琴声又响了。不知道哪户人家,总在晚上弹奏不连贯的《致爱丽丝》。永远卡在同一小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群消息。99+。我设了免打扰

      突然想起数学测验卷子背面,无意间写下的字:“解不出的不是函数,是人心。”

      监考老师应该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汐珀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在听童话吗?还是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雾还在。也许永远不会散了

      今天也没有哭。

      但糖的甜味,在舌根残留了七个小时零四十三分钟

      这比苦更难忍受

      十月六日周一 阴

      胃里的冰美式还在烧。第三节课了。窗外的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解剖图一样清晰。物理老师在讲能量守恒。真可笑。能量怎么可能守恒。有些东西消失了就是消失了,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后排的男生传纸条掉在我旁边。粉红色的纸,折成愚蠢的爱心。我用笔把它拨到过道。他后来一整节课都没再抬头。很好。安静。

      午餐吃了茶泡饭。食堂吵得让人头皮发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数着米粒吃完的。隔壁桌的女生在讨论新出的口红颜色。那么用力的鲜艳,像濒死鱼类的鳃。

      汐珀今天没来上学。继母发短信说她有点低烧。我知道不是发烧。是那些东西又来了。那些黏在她骨头里的恐惧。

      我回复了一个“嗯”字。继母回了一长串叮嘱我添衣吃饭的废话。真烦。她明明知道我不会看。

      放学时在鞋柜发现一封信。没有署名,字迹工整得恶心。说我“冷漠的样子很特别”。撕碎了扔进垃圾桶。特别?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特别。特别的是汐珀半夜惊醒时的冷汗,是父亲欲言又止的嘴角,是我胃里永远化不开的冰块。

      特别的是活着本身就像在吞玻璃渣。

      去了便利店。买了新的黑巧克力。99%可可含量的最后一块。收银员找零时多给了五毛钱。我放在柜台上了。她道谢的声音像蚊子叫。真吵。

      电梯里遇到邻居牵着狗。那只蠢狗居然想蹭我的裤脚。躲开了。毛茸茸的东西最虚伪,用温顺换取生存。和有些人一样。

      房间很冷。开了台灯。光线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适合写题。数学最后一道证明题很漂亮,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比人心简单得多。

      汐珀的房间有动静。她在听童话故事的音频。真傻。这世上根本没有王子,只有拿着刀躲在不同角落的人。

      我塞上了耳机。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划过神经。很好。

      巧克力苦得舌根发麻。正好。

      今天也没有哭。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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