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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中碎蓝 ...

  •   十月八日周三雾转雨

      凌晨三点十七分醒的。没有噩梦,只是突然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变长了,像地图上陌生的国境线

      厨房有声音。不是老鼠,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透过门缝看见汐珀在冰箱前站着,光脚踩在地砖上,怀里抱着那盒蓝色拼图。她打开冷藏室,把拼图碎片倒进去,一片一片,像在埋葬什么。然后关上冰箱门,额头抵着金属表面站了很久

      我没有出去。回到床上数心跳。数到一百下时,听见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早餐时继母打开冰箱拿牛奶,愣了一下。“怎么有拼图碎片冻在冰格里?”她笑着摇头,“这孩子。”语气里有一种表演性质的宽容。父亲在看报纸,头也不抬。他翻页的动作太大,撕破了财经版

      汐珀小口喝着粥,睫毛垂得很低。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的脚踝,很轻。她抬起头,眼睛里有雾飘过,只有一瞬

      上学路上买了热美式。纸杯烫手。路过红树林时看见那个画家又在,今天支了画架,画布上是大片的灰白。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没有回应。但他画架旁的地上,用石子压着一张纸,被风吹起一角——是我的侧脸,线条很淡,像随时会被擦掉

      我踩了过去。这次没有踩到纸,但踩断了那支压着纸的炭笔。咔嚓一声,很清脆。他蹲下来捡断成两截的笔,头发被风吹乱,露出额角一道疤。

      “没关系,”他说,“它本来就要断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声音比想象中年轻,也沙哑。我没有停留

      物理课做实验,测摩擦系数。木块在斜面上滑落,每次数据都不同。同桌的男生抱怨仪器不准。我知道是世界的错——没有什么是恒定不变的,连摩擦力都在背叛公式

      午休时去了图书馆顶楼。那里很少有人来。却看见班上一个女生坐在角落哭,肩膀抽动,像坏掉的发条玩具。她发现我,慌乱擦脸。我们彼此对视五秒,谁也没说话。然后她起身跑下楼,书包拉链没拉,东西掉了一路

      我捡起她落下的笔记本。粉红色封面,贴着星星贴纸。翻开第一页用彩色笔写着:“要变得可爱!要交很多朋友!”后面每一页都记着如何微笑、如何接话、今天谁对我笑了、谁没有回应我的招呼。最后一页写着:“好累。不想可爱了。”

      把本子放回失物招领处。经过镜子时看了一眼自己——嘴角是平的,眼睛里没有光,刘海长得快要遮住眼睛。他们说这叫“冷漠”。或许吧

      但至少我不需要写那种笔记。

      放学时下雨了。没带伞。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等雨小。那个画家也在,夹着画板,浑身湿透。他递给我一把折叠伞,格子纹,男式的。

      “用吧。”他说,“我不需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像被水稀释过的咖啡。我接过伞。他转身走进雨里,没入灰蒙蒙的街道,像一滴墨消失在更大的墨迹里

      伞柄上有颜料的痕迹,赭石色和群青混在一起,已经干了

      回到家,汐珀在听童话。今天的故事是《蓝胡子》。她蜷在沙发里,手指揪着抱枕的流苏。听到血腥处时,她把脸埋进膝盖。但没关掉音频

      继母在厨房炖汤,香气虚假得令人作呕。她总是放太多味精

      父亲在书房打电话,门虚掩着。“……是,我会多关心……心理医生?再说吧……”声音疲惫

      我把湿伞放在玄关。汐珀抬头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晚饭后数学作业,解析几何。圆的标准方程式:(x-a)²+(y-b)²=r²。一个完美的封闭图形。但人生没有圆心,也没有恒定半径

      十一点,汐珀来敲我门。她抱着枕头,头发乱糟糟的。“姐姐,”她声音很小,“能一起睡吗?”

      我让她进来。她躺在我旁边,身体蜷成虾米,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继续写题,钢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填满房间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说:“冰箱里的拼图,是故意冻起来的。”

      “嗯。”

      “蓝色在低温下会变得更蓝,”她转过来,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但也会变脆。拿出来就会碎。”

      “那为什么还要放进去?”

      “因为我想知道,”她一字一顿,“到底能有多蓝。”

      我们都没再说话。雨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半夜醒来,发现她抓着我的衣角。抓得很紧,指节发白。我轻轻掰开她的手,下床,走到窗边

      雨停了。雾又回来了。路灯的光晕开成一团一团的黄,悬在半空,像溺死的月亮

      那把格子伞还在玄关滴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倒映着天花板,像一个通往颠倒世界的入口

      我想起画家的眼睛。他明天还会在红树林吗?会画什么?会记得今天递出的伞吗?

      这些问题没有意义。就像汐珀冻住的拼图,就像父亲未说完的话,就像我胃里始终化不开的冰冷。

      但至少今晚,有另一个人呼吸的频率填满了这个房间。

      虽然我还是独自站在这里。

      虽然雾从未散去。

      ……

      十月九日周四阴雨连绵

      雨从昨夜下到现在,没有要停的意思。整个世界泡在水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往下坠

      汐珀发烧了。真的发烧,体温计显示38.7℃。继母请假在家照顾她,用温水毛巾一遍遍擦她的额头和手心。我站在房门口看着,汐珀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却发白,微微张开着呼吸

      “姐姐……”她迷迷糊糊地喊

      继母回头看我,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我转身下楼,冲了一杯很浓的蜂蜜水端上去。汐珀就着我的手小口喝,睫毛上凝着汗珠

      “苦吗?”她问

      “是甜的。”

      她摇头:“不,是苦的。我的舌头尝不出甜味了。”

      继母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没有表演成分,只是疲惫。一个照顾生病孩子的母亲的疲惫。真实得刺眼

      我逃出房间。

      上学迟到了。雨太大,公交车堵在路上。车厢里挤满了湿漉漉的雨衣和伞,混合着潮湿的羊毛和皮革的气味。一个中年男人的公文包蹭脏了我的校服袖子,他没有道歉。

      教室里正在考语文默写。我湿着头发走进来,全班抬头看了一眼。老师皱了皱眉,递给我一张试卷。“去走廊写吧,别影响别人。”

      走廊很冷。风裹着雨丝刮进来,试卷边缘很快洇湿了。默写的是《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后面的句子卡住了。我盯着湿漉漉的字迹,突然想不起任何关于清风明月的句子。脑子里只有汐珀发烫的额头,父亲眼角的皱纹,继母小心翼翼的手势

      交卷时,我只写了一句:“惟天地之过客,与人间之疏离。”

      老师接过卷子,看了我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午休时雨势稍歇。我走到红树林。画家不在。画架用塑料布罩着,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地上有几支被雨泡烂的粉笔,颜色混成浑浊的一团。我掀开塑料布的一角——画布上是未完成的雨景,灰的,蓝的,黑的,层层叠叠。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撑着伞,看不清面目

      旁边用图钉固定着一张纸条,字迹被雨水晕开大半:“雨会停,雾会散,人不会。”

      我把塑料布重新盖好,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块99%的黑巧克力,放在画架下面压好。没有留话

      下午的生物课讲生态系统。老师说,红树林的根系复杂交错,能在咸水中生存,是陆地与海洋之间的过渡带。一种既不完全属于此岸,也不完全属于彼岸的生物

      同桌女生悄悄问我:“你早上默写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答。她自讨没趣地转回去,在课本边缘画笑脸

      放学时雨又大了。我撑起那把格子伞。伞很大,足够两个人,但只有我一个。积水映出破碎的天空和颠倒的楼房,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上

      便利店收银员换成了一个老奶奶,动作很慢。我买了两盒巧克力,一盒99%,一盒牛奶巧克力。结账时,老奶奶看着我的校徽,用方言说:“我孙女也穿这个校服……她去年不在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巧克力装进塑料袋,手在颤抖。“要好好长大啊。”她说,眼睛里有混浊的光

      走出门,雨声吞没了所有声音。我突然想起生物课上没听清的一句话:“有些生物,必须生活在交界处,因为纯粹的陆地或纯粹的海水都会杀死它们。”

      回到家,汐珀退烧了,坐在床上玩冻过的拼图碎片。蓝色的小塑料片在掌心摊开,边缘有冰晶融化留下的水痕

      “你看,”她拿起一片对着灯光,“冻过的蓝色,里面有裂纹了。”

      确实,原本均匀的蓝色现在布满细密的白色纹路,像冰裂瓷器,像干涸的河床

      “更蓝了,”我说,“也更脆弱了。”

      她点头,把碎片小心地放回盒子。“但很漂亮,对不对?脆弱的蓝色。”

      父亲今天回来得早,带了一盒草莓蛋糕。粉红色的奶油,装饰着俗气的糖花。我们一起吃,沉默地。蛋糕太甜,我吃了一小口就放下叉子。汐珀吃完了整块,嘴角沾着奶油

      “甜吗?”父亲问

      “苦的。”汐珀说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继母打圆场:“这孩子,烧糊涂了,味觉还没恢复呢。”

      我知道汐珀没说谎。她的舌头被高烧烧坏了味蕾,或者,被别的东西

      晚上写作业时,汐珀抱着枕头又来了。她没要求一起睡,只是坐在我床边地毯上,一块一块拼那些冻裂的蓝色碎片

      “姐姐,”她突然说,“如果我一直拼不完这幅拼图,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不用面对它拼好后的样子?”

      我停下笔:“拼好后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盒子上的图案是梵高的《星月夜》,但那是骗人的。”她举起两块形状奇怪的深蓝色碎片,“这些根本不属于夜空。它们属于更深的地方。”

      “比如?”

      “比如深海,比如没有光的宇宙,比如……”她顿了顿,“比如人心最底下那层。”

      我没有反驳。她继续拼,手指冻得发红。那些裂纹在台灯下像闪电,像血管,像地图上无人走过的路径

      夜里醒来,发现她趴在我书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一片锐利的蓝色。我轻轻挪开碎片,在她肩上披了条毯子。窗外雨声潺潺,整座城市都在漏水

      打开抽屉,看见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平平整整地躺在最里面。我把它拿出来,对着光看。廉价的橙色,甜腻的气味已经散了,只剩下纸的质感

      楼下钢琴声又响了。还是《致爱丽丝》,今天弹到了第二乐章。虽然依然生涩,但至少向前推进了一小节

      或许,有些东西确实在缓慢地前进。像雨滴穿透石头,像树根撬开裂缝,像汐珀一片一片捡起破碎的蓝色

      虽然我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虽然我依然站在交界处,既不属于陆地,也不属于海洋。

      但至少,今晚的雨声里,有两个人的呼吸。

      ……

      十月十日周五 阴,雾重

      雾回来了,比雨更沉默,更彻底。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世界被简化为深浅不一的灰

      汐珀没去上学。她坐在窗台上,额头抵着玻璃,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像牛奶,”她说,“或者像被稀释了的灵魂。”

      我出门时,她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玄关,塞给我一个东西——用蓝色拼图碎片粘成的钥匙扣,形状不规则,裂纹里填了银色颜料。“给你。”

      碎片边缘有些割手。我握在掌心,点了点头。

      红树林里,画家站在雾中,像从雾气里长出来的一部分。他今天没画画,只是站着,望向看不见的海的方向。

      “伞,”我走到他身边,把折叠好的格子伞递过去,“还你。”

      他接过,没看伞,看着我:“巧克力,谢谢。”

      “不客气。”

      我们并排站着,看雾流动。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闷闷的,像被捂住嘴巴的呼喊

      “你妹妹,”他突然说,“她经常在附近转悠。捡贝壳,或者只是坐着。”

      “我知道。”

      “她很安静,但眼睛里有风暴。”他顿了顿,“和你不一样。你眼睛里是雾。”

      “有区别吗?”

      “风暴会过去,”他转头看我,浅色瞳孔里映着白茫茫的世界,“雾不会。雾会一直在,只是有时浓,有时淡。”

      我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素描本,撕下一页递给我。上面用炭笔画着汐珀的侧影,她坐在礁石上,抱着膝盖,头发被风吹乱。画得很快,线条却很准。

      “给她吧。”他说

      我接过画,折好放进口袋。“你不问问她是谁?”

      “不需要,”他又望向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需要被讲述完整。”

      上课铃要响了。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明天,我可能不来了。”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这幅画完了。”他拍了拍画架,“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画的是什么?”我终于问

      “过渡带,”他的声音被雾模糊了,“陆地与海,昨天与明天,你们与我们之间的过渡带。”

      我没有说再见。有些告别不需要语言

      数学课讲概率。老师掷硬币,正反面的概率各50%。但假如硬币立起来呢?假如硬币掉进下水道呢?假如掷硬币的人突然心脏病发呢?现实从来不是简单的二选一

      午休时,我把那张素描放在汐珀书桌上,用那盒冻过的拼图压住。她放学回来会看到

      食堂电视在播天气预报:明天依旧有雾。画面切换成卫星云图,白色的涡旋缓慢旋转,像巨大的指纹。是谁的手指按在地球表面?是谁在操控这些云雾和风雨?

      邻桌的女生们在讨论周末去迪士尼。一个说一定要和米奇合影,一个说想买星黛露的发箍。她们的声音尖锐而兴奋,像彩色玻璃相互碰撞。我端着餐盘换到最远的角落。

      下午体育课因雾取消,改成自习。我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着同一个图形:一个圆,但永远画不闭合,最后一点总是偏离,让图形变成一个螺旋。

      后座的男生传纸条过来:“你很特别。”字迹和上次一样工整得恶心。我在背面写上:“特别普通。”传回去。他再也没传回来。

      放学路上买了热可可,而不是美式。甜腻得让人想吐,但我喝完了。也许我需要一点虚假的温暖,哪怕明知是糖分的骗局。

      回到家,汐珀果然在看那张素描。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炭笔线条,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像吗?”我问

      “像,”她声音很轻,“但又不像。画里的人好像比我……更完整。”

      “你本来就是完整的。”

      她摇头,拿起一片蓝色拼图对着光:“不,我是碎的。只是有些碎片暂时拼在一起。”

      晚饭时父亲宣布周末要家庭聚餐。“去那家旋转餐厅,可以看夜景。”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兴奋。继母附和着说那家的甜点不错。汐珀低着头用叉子戳西兰花,把它戳成绿色的碎屑

      我沉默着。窗外的雾把夜景都吞掉了,旋转餐厅只会看见一片苍白

      饭后,汐珀拉我到她房间。拼图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冻裂的蓝色拼凑出扭曲的星空,裂纹让星星仿佛在破碎,在坠落,在燃烧

      “看,”她指着中心一块特别深的蓝色,“这里,像不像一个洞?”

      确实,那块碎片的颜色深得不自然,几乎呈黑色,周围的所有蓝色都向它倾斜,像被吸进去。

      “也许这就是中心,”汐珀盘腿坐在地毯上,“也许拼好后,会发现整幅画都在向这个洞坠落。”

      “那你还要拼完吗?”

      她想了很久:“要。我想知道坠落的终点是什么。”

      回到房间,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陌生号码:“画已带走。伞留给你。雾中撑伞的人,比雾本身更清晰。保重。”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走到窗边。雾浓得连对面楼的轮廓都消失了,只有零星几盏窗灯,像溺毙在牛奶里的星星

      紧握口袋里的蓝色钥匙扣,碎片边缘硌着手心,轻微的痛感。真实的,具体的

      汐珀在隔壁放童话音频,今天的故事是《坚定的锡兵》。那个一条腿的锡兵,历经洪水、下水道、鱼腹,最终回到燃烧的壁炉里,融化成一顆锡心。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汐珀昨天问过

      “不知道,”我当时回答,“也许坚持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拼一幅注定破碎的拼图。

      就像在雾中行走而不呼喊。

      就像吞咽苦巧克力来掩盖更苦的味道。

      就像活着。

      我打开台灯,开始写今天的数学作业。函数题,求极限。当x趋近于无穷大时,表达式最终会趋近于一个定值。无论过程多么曲折,最终会稳定下来

      人生有没有极限?痛苦有没有?孤独有没有?会不会有一天,当时间足够长,一切都会趋近于某个可以忍受的常数?

      我不知道

      但今晚,在写完最后一题时,我瞥见草稿纸边缘自己无意识写下的字:

      “雾是液态的沉默。
      我们是沉默中未溶解的颗粒。”

      也许,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方式——悬浮着,既不上浮,也不下沉,只是在巨大的沉默中保持一种艰难的悬浮

      而悬浮,本身就需要力量

      虽然很累。

      虽然雾从未散去

      但至少,我和汐珀,和那个流浪的画家,和便利店的老奶奶,和所有在雾中行走的人——我们都在练习悬浮

      用各自破碎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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