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好姐姐 ...
-
十月一日周二阴
数学竞赛的名单贴在公告栏第三行。我的名字在正中间,像标本盒里那只钉得最端正的蝴蝶
周围有人在鼓掌。指导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嘴唇开合,说的大概是“恭喜”或者“继续努力”。我没听清。声音隔着玻璃传来似的,模糊而遥远
手指触到校服口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窸窣作响。85%可可含量,上周买的,已经吃完了。现在口袋里只有这张纸,揉得太久,边缘开始起毛
“严深!”同班的林薇追上来,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一起去小卖部吗?听说新进了抹茶味的面包。”
“不用。”
“你总是这样。”她撇撇嘴,但没有生气。她从不真的生气,对谁都一样——那种均匀的、像背景音乐一样的友善
我转身往反方向走。穿过篮球场时,一个球滚到脚边。穿11号球衣的男生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谢啦!”他咧嘴笑,牙齿很白
我没有碰那个球。它自己停在那里,皮革表面沾着灰尘和草屑
男生弯腰捡起来,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更灿烂了些。“酷哦。”他说,然后跑开了
酷。他们总用这个词形容一切他们不理解的东西。沉默是酷,独来独往是酷,提前交卷是酷。他们不知道,这根本不是酷
这只是节能模式
---
家里的晚餐有鱼。清蒸鲈鱼,继母的拿手菜。父亲仔细地挑出鱼刺,把最肥嫩的腹部肉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他说,“最近瘦了。”
鱼肉很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我数着米饭的颗粒,一粒一粒地咽下去。十五、十六、十七……数到四十三时,汐珀打翻了水杯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清脆。水迅速漫开,浸湿了桌布的边缘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汐珀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出一道血痕
继母拿来医药箱。父亲帮她包扎。我继续数饭粒。五十七、五十八……
“潭深,”父亲忽然抬头,“帮妹妹倒杯水好吗?”
我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蒸汽扑到脸上,潮湿而滚烫
倒到一半时,我停住了
为什么要热水?冷水不是一样能喝吗?因为“关心”需要表演?因为“好姐姐”应该倒热水?
我把那半杯热水倒进水池,重新接了一杯冷的
递给汐珀时,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也许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
晚上九点,数学卷子铺满书桌。最后一道压轴题很有意思,需要构造一个辅助函数,再用反证法。证明过程像搭积木,每一块都必须严丝合缝
解得正投入时,手机屏幕亮了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那天看见了。”
手指停在半空。
那天?哪天?看见什么?
我删掉短信,关掉手机。继续写证明。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填满房间
但有一个步骤卡住了。辅助函数设得不对,导出的结论自相矛盾。我划掉重来,一次,两次
第三次时,我把整张草稿纸撕了
纸撕裂的声音很好听。干脆,决绝,不留余地
---
临睡前检查门窗。阳台的推拉门没有关紧,留着一指宽的缝隙。风挤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香得过于殷勤,像在掩饰什么
我锁好门,拉上窗帘
黑暗中,胃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饥饿,是那种熟悉的、被掏空后又强行塞满碎冰的感觉
床头柜上放着明天的课程表。周二。有物理实验课,要两人一组
得找个角落的位置
得找不会主动和我说话的人
得在实验报告上写满数据和结论,但不必讨论“为什么”
睡眠来得很慢。在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我忽然想起白天公告栏上那只“蝴蝶标本”
他们用图钉固定住它的翅膀,展示它的美丽
却没有人问,它是否愿意被这样美丽地陈列
……
十月四日周五 阴有小雨
墨水用完了。拧开笔管时,最后一点黑色黏在管壁上,像凝结的血。抽屉里没有备用的。我盯着空笔管看了很久,久到它在我手里变得和体温一样热。
算了。反正没什么值得写的
物理课测验提前交卷。走出教室时,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灰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声音钻进牙齿的缝隙。我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饮料罐。它们排列得太整齐了,整齐得让人想伸手进去,把一切都打乱
最后什么都没买
红树林的栈道湿漉漉的,木头吸饱了雨水,踩上去没有声音。雾还没起来,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味道了——海水的咸腥,混合着腐烂植物的气息。远处有个老人在钓鱼,塑胶桶里空荡荡的。他坐在折叠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我在第三根柱子旁边站定。那年十月,母亲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牵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比现在的海风还凉。她说:“深深,你要学会原谅。”
我没问她原谅谁
原谅她选择离开?原谅父亲半年后再婚?还是原谅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言?
算了
书包侧袋里还有半块巧克力。72%可可含量,甜得发腻。但我还是把它吃完了。糖分能暂时填补胃里的空洞,虽然很快又会变得更空
手机在震动。是小组作业的群。他们在争论PPT用蓝色还是灰色背景。我回了句“随便”,然后关掉通知
真可笑。颜色能改变什么?内容一样苍白
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寻猫启事,照片里的猫眼睛很大,瞳孔里映出拍照人的影子。我看了几秒,伸手把启事揭了下来。雨水已经让纸变得很软,边缘黏在玻璃上,撕开时发出微弱的叹息声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是讨厌猫。只是讨厌“寻找”这个词。失去的东西就失去了,为什么要假装还能找回来
---
晚饭时父亲又提起转学的事。“新学校有更好的美术资源,”他说,“对汐珀也许……”
“我不转。”我打断他
继母在桌子下面碰了碰父亲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我看见了。他们总是这样,用触碰代替语言,好像肢体接触能传递更多理解。真幼稚
汐珀小声说:“我也不想转。”
“为什么?”父亲问,声音很温和——那种刻意练习过的温和。
“因为……”汐珀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因为现在的学校……有朋友。”
她在撒谎,我知道她没有朋友
我们都没有
但我没有戳穿,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仁慈
---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醒了
窗外在下雨,雨声细密得像某种生物在呼吸。我坐起来,打开台灯,光线刺得眼睛发疼
书桌上摊着今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我用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是超纲的,但老师说可以。他批改时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精彩。”
这是这周我听到的唯一一句真话
隔壁传来细微的啜泣声。汐珀又做噩梦了。我数着雨滴,等声音停。五十三下之后,啜泣变成了规律的呼吸声。
她睡了
我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一枚褪色的纽扣,半张拍立得相片,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要幸福。”
幸福
这个词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我拿不住。我把纸条放回去,扣上盒子
手指碰到一个尖锐的东西——是上午那支空笔管的笔尖。我把它按在食指指腹上,轻轻用力。疼痛很清晰,清晰得让人安心
至少这是真实的
至少在这一刻,血的颜色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雾明天应该会更浓吧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