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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者 时间流淌, ...
时间流淌,一夜无声。
次日清晨,楼下的交谈声渐大,裴烬和晏无灾几乎是同时“醒”来。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拉开房门。
火塘早已被点燃,几人正围坐在周围谈论着这百年难遇的雪灾。
阿旺正端着木盘,挨个给众人分发简陋的早膳——粗糙的馍馍和稀薄的米粥。
裴烬和晏无灾在火塘边坐下,接过递来的粥碗。粥是温的,味道寡淡,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米味儿。
货郎正不住地抱怨,老夫妇依旧安静,书生时不时附和一声,少女坐在角落里打量着众人,偶尔与两人视线交汇又迅速避开,似乎一切仍然正常。
“……这他娘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老子一车货还等着出,这要耽搁到猴年马月?霉气,真真是霉气!”
老先生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粥,擦了擦嘴角,声音沉稳却带着忧色:“天公不作美,急也无用。只是这存粮……掌柜的,店中可还充裕?”
掌柜正拨弄着算盘,闻言抬起那张堆笑的脸,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愁苦。
“哎哟,老先生,不瞒您说,小本经营,存粮本就不多,原想着雪停就能补上……看这架势,唉,省着点用,撑个三四日,顶天了。”
书生捧着一卷书,却心不在焉,闻言更是愁眉紧锁。
“三四日……若三四日后雪仍不停,可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略显单薄的行囊。
裴烬和晏无灾坐在另一侧,安静地喝着寡淡的米粥。
晏无灾甚至颇有闲心地掰着那硬邦邦的馍馍,只是嘴角那点惯有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裴烬则坐得笔直,粥碗端得很稳,眼神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观察林中的动静。
货郎的抱怨还在继续,渐渐从天气转到这鬼世道,越说越激动,嗓门随之越来越大。
老夫妇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书生试图将注意力拉回书卷,却总是失败。
少女小口小口地抿着粥,几乎不发出声音。
这种平静的祥和没有持续太久。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猛地从后院的方向炸开!是缝补妇人的声音!她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似乎是去了后院。
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让大堂里凝固的空气炸裂。
书生吓得手一抖,书卷差点掉进火塘,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把书捞进怀中。
老妇人捂住心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老先生急忙安抚着她。
货郎手中的碗抖了一抖。掌柜手中的算盘也发出了“哗啦——”的声响。
裴烬和晏无灾几乎同时放下粥碗,起身。裴烬的动作更快一步,沉声道:“一起去看看。”
语气不容置疑,已然朝着布帘走去。晏无灾无声跟上。
掀开厚重的布帘,一股凛冽、夹杂着浓重血腥味和雪花气息的寒风扑面而来,冲得人呼吸一窒。
后院狭窄的天地,覆着皑皑白雪,此刻却一片狼藉。积雪被踩踏得泥泞不堪,中央靠近柴垛的地方,俯卧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影。
走近了,看清那是什么的瞬间,跟过来的几人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弯腰干呕起来,踉跄后退,几乎瘫软。
那是一具人的尸体,但惨状超出了常人想象。
全身赤裸,大部分皮肤被以一种极其粗暴、近乎撕扯的方式大面积剥离,露出下面红黄白交织、血肉模糊的肌理,部分地方白骨森然,内脏也消失不见。
大量暗红近黑的血液浸透了身下的积雪,冻结成狰狞的冰壳。头颅歪斜,长发粘结在血肉模糊的颈后。
而面部……更是遭受了毁灭性的破坏,皮开肉绽,五官扭曲成一团,完全无法辨认。
死者的身形高大,一只手臂前伸,五指僵硬地张开,仿佛死前经历了无法言喻的痛苦挣扎。
刺鼻的血腥气和一种冰冷的、类似屠宰场的腥膻味弥漫在空气中。
“呕——!” 货郎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剧烈呕吐。
“杀……杀人了!!” 掌柜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谁?!是谁干的?!”
“是……是我们客栈里的人吗?” 书生吐完了,带着哭腔,颤抖地问,眼神惊恐地扫过在场众人,又赶紧避开那具尸体,“还、还是外面……有歹人进来了?”
“昨晚的雪下这么大,外面的人怎么进来?!”
货郎喘息着,抹了把嘴,眼神变得惊疑,挨个看向在场的人——掌柜、裴烬、晏无灾、老先生,最后又扫了一眼布帘方向惊魂未定的女性们,“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一定是!”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翻腾的沸水,激起千层恐惧的浪。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下意识地拉开与旁人的距离,包括刚才还站在一起的人。
“休得胡言!” 老先生厉声喝道,脸色铁青,“无凭无据,怎能妄加揣测!”
“那这死人怎么解释?!” 货郎指着尸体,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
“这鬼天气,谁能出去?谁又能进来?!不是我们中间的人,难道是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恐慌如同实质的冰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猜忌的目光在沉默中疯狂交织。
这封闭的客栈,瞬间从避风港变成了无处可逃的囚笼,而笼中,可能潜伏着一个手段如此残忍的凶手。
裴烬和晏无灾退后半步,站在人群边缘。裴烬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尸体、现场痕迹、每个人的表情和细微动作。晏无灾则微微蹙眉,似乎是在确认些什么。
“报官……必须报官……” 掌柜喃喃道,随即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报个屁的官!” 货郎烦躁地吼道,“这雪,这尸首……等官差来,咱们说不定都死绝了!”
“那你说怎么办?!” 书生带着哭腔问。
货郎眼神闪烁,咬牙道:“查!咱们自己查!谁都别想单独行动!把每个人昨晚上到今天早上干了什么都捋清楚!”
“那么,死者是谁?”晏无灾环视众人,抛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死者是客栈中的某人,那么,谁不见了?
答案,似乎很明显。
所有人都开始巡视,试图找出那个“消失”的人,点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那种惊恐的表情出现在裴烬与晏无灾以外的每一个人的脸上。
所有人都在,没有一个人缺席。
货郎的皮肤上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咬着牙再次挨个数过去:“掌柜的,你,阿旺,我,老两口,书呆子,缝衣服的,那丫头……”
“……还有这两个。” 他眉头越皱越紧,“一、二、三……八、九、十。十个人。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书生喃喃重复,脸上血色褪尽,“那……那后面那个……是谁?”
一股比方才更加阴冷、更加黏稠的恐惧,悄然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如果客栈里所有的人都在,一个不少,那么后院那具新鲜、惨烈、无法辨认的尸体……是从哪里来的?
死者是谁?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怎么在他们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
那缝补妇人余光又瞥到了那具尸体,她牙齿打颤,将目光放在了裴烬的身上。
“是你做的对吗?这里只有你带了兵器!”妇人的嗓音带着些激切。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无声与裴烬二人拉开了距离。
裴烬面对妇人的指控,神色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对方。
那眼神像一潭深水,既无被冤枉的愤怒,也无急于辩白的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这位夫人,”裴烬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清晰地盖过了妇人不稳的呼吸。
“带刀行路,在这等荒僻地界,是防野兽,也是防不测之人。与杀人剥皮,是两回事。”
“那还能是谁?!”妇人的恐惧似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靶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手指几乎要戳到裴烬鼻尖。
“这种鬼天气,这种荒山野店!寻常行商旅客,谁会带这样一把看着就不寻常的刀?!你,还有你边上那个。”
她转向晏无灾,眼神同样充满怀疑,“你们两个,打从进门起就透着股不对劲!”
晏无灾闻言,微微偏了偏头,耳畔那枚粗制的银环在晦暗光线下晃了晃。
他脸上那点惯有的、近乎玩味的淡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微恼火和无奈的表情,更像一个被无辜卷入麻烦的普通人。
“这位好姐姐,话可不能乱说。我二人不过是赶路遇雪,进来讨个地方歇脚,怎就透着不对劲了?难不成这年头,独行、沉默也是罪过?”
“我二人昨晚共处一室,可互相为证,从未出过门。”
一直在旁听的货郎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二人,共处一室?说不好是串通一气。”
晏无灾耸了耸肩,神态自若,“信不信由你。”
“好了!”老先生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惊惶后的疲惫沙哑。
他松开搀扶老妻的手,向前走了半步,目光在裴烬腰间的刀,以及晏无灾看似空空的双手上扫过,最后落回货郎脸上。
“这位壮士,稍安勿躁。若真是他二人所为,以他们能悄无声息做出......做出后院那般惨案的手段——”
老先生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具体的描述,“何须此刻留在这里与我等对峙?昨夜风雪正狂,正是行事良机,事后远遁或......将我等尽数了结,岂不更干净利落?”
这番话条理清晰,点破了最关键处。书生在一旁连连点头,小声道:“老先生说得在理,外面雪那么深,走不掉的,但、但若是凶手,总该躲起来,或者......”他不敢说下去。
货郎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但眼中的猜疑并未消减,只是从裴烬和晏无灾身上,又扩散开来,重新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掌柜的,这客栈里,可是还有其他客人或者仆役?”老先生的目光重新投向掌柜。
“没有,只有如今我们十个人......”掌柜惊恐未消,急忙摇头否认。
“或许,是妖怪所为呢?”晏无灾把玩着手中的铜戒,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一个更令人恐惧的设想。
若真是妖怪,他们这些凡人,又如何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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