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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魇蜮   门闩滑 ...

  •   门闩滑开的轻响格外清晰。
      裴烬拉开门,并未全开,只留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人影几乎贴门而立,正是晏无灾。
      他依然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袍,胸口袒露出的线条宽厚且紧实。
      微卷的头发还有些潮,松散地搭在肩头,耳畔那枚粗制的银环在走廊昏晦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幽微的冷光。
      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在门开的瞬间加深了,狭长的丹凤眼里,浅棕色的瞳仁映着门内透出的微光,亮得有些奇异。
      “裴大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笑意,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木面。
      “长夜漫漫,一个人待着多闷呐。不如我来陪您说说话,解解闷儿?”
      语气轻佻,眼神却清明锐利,没有丝毫醉意或昏沉。
      他仿佛没看见裴烬按在刀鞘上的手,也感受不到那无声的戒备,自顾自地,身体微微一倾,便从门缝里滑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夜行的猫。
      裴烬在他挤进来的同时已向后撤了半步,右手依旧按着绯硎,左手无声地将门重新掩上,落闩。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极其微弱的惨白光影,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你知道这里是魇蜮。”裴烬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个知道自己真名的人,绝不是普通人,至少对于这些妖精鬼怪之事绝对有所了解。
      晏无灾已自行走到桌边,毫不见外地坐下,甚至拿起桌上那壶伙计送来的、早已冷透的茶水,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随即皱了下眉,嫌弃地放下。
      “啧,这地方的水,一股子陈年木头发烂的味儿。”他抬起眼,看向依旧站在门边阴影里的裴烬,嘴角又翘起来。
      “无常镇下,七杀巡使,裴烬。实际年龄百岁又有二六,不过因异象境而导致被救出时身形态貌仅十六,魂印「烛九阴」。我说的可对,裴大人?”
      裴烬眼神发冷:“你是谁?”
      “我?”晏无灾歪了歪头,耳上银环轻轻晃动,“一个……路见不平者?”
      他似乎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忽然笑出声来,那声音短促而轻,在这寂静里却有些刺耳。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裴烬周身的杀气不再掩饰,指间发力,刀鞘内的绯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别急呀裴爷爷。”晏无灾摆了摆手,对裴烬的称呼也变成了调侃的戏称。
      “我是来找你合作的。”他单手支着下巴,对于这种被俯视的姿势没有丝毫不适。
      “我拒绝。”裴烬面色沉冷,他绝对不会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一起行动。
      晏无灾丝毫不意外裴烬的选择,他手指搭在桌沿,食指一下下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大人,身为七杀使,在不语斋将近十年,参与处理任务四年,几乎无一失败,我想您对魇蜮不陌生吧?”晏无灾收起眼中的笑意,但唇角依然上扬。
      “自从五百多年前‘冥息’出现后,昭世的一些妖怪便如同疯了一般,攻击性变得极强。”
      “鬼魄道本便难缠,若是执念太深,怨气太重,或是死得极惨极不甘,再碰上冥息浸润,就能强撑出一小片‘领域’,就是魇蜮。”
      “这片领域里的规则,由死者的执念为核心,呈现出的情境各有千秋,但大抵是以其死亡时的场景为原型。”
      “活人进来,要么完成魇蜮主的念想,要么打碎承担魇蜮的「载物」,或者......让他魂飞魄散。走不出去,就永远留下,成为它的一部分,壮大它的怨念。”
      “这儿的魇蜮,是在三年前的雪灾时出现的。”
      “那晚的雪,比今晚还要大。”晏无灾的手指在桌沿停下敲击,目光投向窗外。
      “客栈里的人,无一幸免。”
      他顿了顿,浅棕色的眸子转向裴烬,烛火般的光泽在他眼底微微跃动。
      裴烬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按刀的姿势,但眼神表明他在听。
      晏无灾伸出三根手指:“鬼魄皆是各类怨念的集合体,但总有一种居于主导,据此可细分六流:怨憎、悲悯、妄念、恐惧、嗔怒,还有最稀罕的‘欢游’。”
      “这里,怨憎有之,死者不甘;恐惧有之,生者本能;最浓的,是妄念。”
      “这么些年,未有一人从此地生还,包括镇魂客。”晏无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也是为什么不语斋令无常镇前来处理的原因。”
      “你的身份。”裴烬沉默了几息,的确如晏无灾所说,此地凶险,所以才交以无常镇处理。
      那点轻佻的笑意终于从晏无灾的唇角彻底褪去。
      他抬眼看向裴烬,浅棕色的眸子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专注。
      “我的身份?”他重复了裴烬的问题,声音平稳,“一个四处流浪的镇魂客。仅此而已。”
      “流浪的镇魂客?”裴烬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直无波,听不出是信是疑。
      他向前迈了半步,身形从门边的阴影里完全显露出来,微弱的雪光勉强勾勒出他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轮廓。
      “哪个流派?隶属何地?魂印为何?”
      一连三个问题,直接要害。
      晏无灾脸上的轻松神色终于收敛了大半。转身坐下时脸上掠过了一缕懊恼。
      他倚着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裴大人,查户籍呢?”他语气里残留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但眼神已认真起来。
      “无门无派,天地为家。魂印嘛……”他停了停,扯了扯嘴角。
      “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说了您也未必知道,不值一提。”
      显然,他不愿透露。
      裴烬并不意外。对于镇魂客而言,魂印是力量的根源,也是最大的秘密和弱点。
      但他追问的重点本不在此,“为何在此?”
      “巧合。”晏无灾答得很快,“赶路,遇雪,看见灯火,进来避一避。仅此而已。”
      “巧合到恰好认得我?巧合到对我的过去如此清楚?”裴烬的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晏无灾的脸。
      晏无灾沉默了片刻。走廊外,死寂依旧,但房间内的空气仿佛更凝滞了。
      二楼不知是谁拉开了门,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吱呀”声。
      “裴大人,”晏无灾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更明显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
      “行走四方,消息不灵通,是会死人的。不语斋六镇之一无常镇下七杀使的名头,并非绝密。至于认出您......”他目光扫过裴烬腰间的佩刀,不言而喻。
      裴烬没有立刻驳斥。对方油嘴滑舌,追问下去只会陷入无意义的扯皮。
      “哒哒哒——”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二楼地板上传来,走的极慢。
      脚步声沉重,迟缓,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拖沓感,正缓缓移动。
      不是掌柜那种急促的小碎步,也不是伙计阿旺刻意放轻的脚步,更不像任何一位旅客的足音。
      这声音……粘腻,笨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吸饱了水的棉絮上。
      晏无灾的话戛然而止,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肌肉,把身体紧贴到了墙壁的阴影里,同时抬手,对裴烬做了个噤声和戒备的手势。
      他脸上的轻松和狡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全然的警觉,浅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门下方那道缝隙,耳朵微微抽动,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裴烬的反应更快。
      在脚步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他已无声无息地挪到了门后,侧身而立,右手依旧按在绯硎上,左手则虚按在门板,感受着那沉重脚步带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几不可闻,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房间的黑暗。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不堪重负。
      伴随着脚步,还有另一种声音——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湿布拖过地面的“嘶啦”声,混杂其间。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陈腐气味似乎浓重了一丝,还隐约掺进了一缕……难以形容的腥气,淡淡的,却让人喉头发紧。
      脚步的节奏越来越轻快,甚至带着点跳跃的意味,在二楼走廊的木地板上敲出一串不规则的、令人心头莫名发紧的脆响。
      仿佛那湿漉漉的、笨重的东西,突然卸下了什么负担,或者……适应了这具躯壳?
      裴烬的手按在门上,掌心能感受到木板传来的细微震颤。
      那东西在走廊上移动,路过一扇扇房门,最后,停在了他们的门外。
      短暂的、几乎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
      他们与那东西仅只有一门之隔。
      甜腻的腐气混合着那股淡淡的腥气,丝丝缕缕从门缝下渗进来,更浓了。
      然后,是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湿漉漉的布料,贴着门板缓缓滑过。
      很慢,很仔细,从上到下,仿佛在……抚摸门板的纹理,或者,在试探门究竟有没有锁住。
      裴烬移开了左手,后退一步,绯硎早已出鞘,这也是晏无灾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这位七杀使战斗的姿态。
      刀身是一种明亮的殷红,刀面呈现着锻打时自然形成的波浪纹,此刻在窗外微弱的雪光映照下,隐隐有血流涌动之感。
      刀柄处是暗红与深黑交织的色泽,雕刻出云雷纹与波浪的浮雕。
      顶端用朱绳悬着一枚厌胜钱,因为时间久远经历风吹雨打的缘故布着一些绿色的锈迹。
      绯硎此刻正被裴烬修长而稳定的手掌握住,指节分明,没有丝毫颤抖。
      他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斜垂刀身,微微侧身,整个人与刀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蓄势待发、却又沉静如山的剪影。
      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住房门。空气似乎都因为那刀刃无声散发的寒意而凝结。
      门外的“窸窣”声还在继续,湿漉漉的,缓慢而耐心。
      它似乎在沿着门缝的位置重点“抚摸”,偶尔停顿,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品味。
      然后,那东西停了下来。
      “咯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响起。
      像是某种坚硬、细长、带着弧度的东西,正尝试从外侧,插入门板与门框之间那细微的缝隙里。
      它在试图……撬门?
      晏无灾的脸色凝重,看向裴烬。裴烬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握着绯硎的手,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刀尖微微上扬,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吱——”
      门闩处传来受力摩擦的酸响。那东西的力量似乎不大,但很执着,一点点地试探着,推动着。
      但好在,它并没有成功,一切又回到了寂静。
      过了十几息,门板上传来了一下轻响,好像是把某种圆钝的东西抵在了门板上。
      然后,是吸气的声音。缓慢,深长,带着清晰的鼻音和某种满足的叹息。
      “嘶……哈……”
      它在嗅。
      隔着一道门板,贪婪地、仔细地嗅闻着门内活人的气息。
      门外的东西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过了许久,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久。
      那抵着门板的呼吸声消失了,湿漉漉的布料摩擦声再次响起,那东西踏着脚步朝着另一端——楼梯的方向去了,直至完全消失在二人的听力范围中。
      “好生可怕。”晏无灾语带惊恐,但面色倒是平静非常,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十分没有说服力。
      裴烬没有立刻回应晏无灾那故作惊恐的玩笑。
      他依旧保持着持刀的姿势,侧耳倾听门外,确认那湿漉漉的脚步声确实远去,才缓缓将绯硎归鞘。
      刀入鞘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房间里那股无形的凛冽压力也随之消散些许。
      “它走了。”裴烬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魇蜮主?”晏无灾已经自行坐回了桌边,甚至还给自己重新倒了杯冷茶,仿佛刚才门外惊魂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嗯,应该。”裴烬浅浅地睨了晏无灾一眼,坐回了桌前,抬手拒绝了对方殷勤递过来的茶水。
      晏无灾见裴烬拒绝,轻啧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抿了口冷茶,被冰得一激灵,又嫌弃地放下杯子。
      “裴大人,那玩意儿可能没走远,说不定正在哪个角落蹲着,等着咱俩落单呢。”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那种混不吝的笑,“所以我说啊,咱们孤男寡男,哦不对,是两位镇魂客,在这鬼地方,分开了就是给人......给那东西送菜。”
      “不如凑合凑合,彼此有个照应。您这屋我看就挺宽敞,我打地铺就行,绝对不打扰爷爷您老人家清修。”
      他说着,还真就站起身,四处打量了一下,似乎真在寻找打地铺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就打算好了。
      裴烬沉默地看着他。晏无灾的提议从安全角度考虑,并非没有道理。
      经过刚才门外那一遭,他能察觉到这客栈的凶险程度已然升级。
      两人在一起,无论是应对突发袭击,还是轮流警戒,都远比单独一人要稳妥。
      而且,他确实需要盯着这个来历不明、言行矛盾的“流浪镇魂客”。
      “可以。”裴烬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约法三章。”
      “您说。”晏无灾立刻站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未经我允许,不得单独行动。”
      “没问题,我规矩着呢。”晏无灾满口答应。
      “第二,夜间警戒,轮流值守。我会划定安全区域和活动范围。”
      “应该的,听您安排。”
      “第三,”裴烬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晏无灾。
      “收起你那些试探和废话。合作期间,我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可靠的后背,不是油嘴滑舌的累赘。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晏无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个更深的、有些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微微颔首,浅棕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映着一点微光:“明白。裴大人放心,关键时刻,我晏无灾......从不掉链子。”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
      安排妥当,裴烬先行守夜,他盘膝坐在床沿,绯硎横放膝头,闭目调息,耳听八方。
      腰间的魂印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感,提醒着他此地的异常与凶险。
      晏无灾和衣躺在了打好的地铺上,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
      裴烬睁开了双目,他凝视着这个身份不明,目的模糊的陌生人,此人虽对他无甚恶意,但身份,绝对不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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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缘,无特殊情况两天更新一次,一次3000-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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