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妖怪 妇人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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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但眼中的猜疑并未消减，反而因为晏无灾那句轻飘飘的“妖怪所为”，像滴入油锅的水珠，激起了更剧烈、更难以名状的恐惧。
几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妖……妖怪？”书生失声重复，脸色由白转青，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他猛地看向四周，仿佛那无形的妖魔就潜伏在昏暗的角落，暗中窥伺着他们。
他们并非不信怪力乱神，行走四方，总有些听闻，也知晓世代妖怪的存在，只是从未想过会亲身遭遇，且是如此血腥骇人的方式。
“休……休要胡言乱语，惑乱人心！”掌柜色厉内荏地呵斥晏无灾，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然泄了大半。
他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每个人脸上逡巡，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暴起，露出青面獠牙。
“是不是胡言，诸位心中自有思量。”
晏无灾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无奈和隐忧的神情，更像一个见识稍广、因此更加不安的旅人。
“我曾听过些边陲异闻。有些地方，深山老林，或是古战场、乱葬岗附近，年月久了，阴气积聚，便会滋生些不干净的东西。”
“或是含冤而死的魂灵化作厉鬼，或是山精野怪得了邪气，幻化人形，喜食生人精气。谁知道呢？”
他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转述荒诞不经的乡野传说，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这……这与后院那……”书生声音发颤，几乎说不下去。
“我也只是听说，”晏无灾立刻摆手，显得十分谨慎。
“当不得真。或许……真是有什么穷凶极恶的歹人潜了进来，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法子……”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纯粹的“妖怪”引向了更模糊、但也更易被接受的“未知歹人”。
既没有完全否定超自然的可能，又给了惊恐的众人一个稍微现实一点的猜测方向。
这种含糊其辞，反而让恐惧在每个人的想象中发酵出更恐怖的形态。
裴烬始终沉默，只是目光在晏无灾说话时，几不可察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晏无灾这番半真半假、引导性极强的话，时机抓得恰到好处。
当人们开始相信“可能有非人之物”时，许多细微的异常，便更容易被注意到，也更容易引发恐慌，从而，露出马脚。
在众人沉默，心思各异之时，裴烬动了。
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放在那具尸体上，此刻，他向前走了两步。
步子很稳，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审慎。
他在距离尸体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看清一些细节，又不会过分靠近而破坏可能存在的痕迹，也避免了直接踏入那片血污冻结的区域。
他小心蹲下，目光一寸寸逡巡过每一处细节。
从扭曲的指骨，到手臂上撕裂的肌肉纹理，再到肩颈处可怕的伤口，最后是那张根本无法辨认的面孔。
皮肤是被硬生生撕下的。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开始观察尸体周围。凌乱重叠的脚印大部分是刚留下的，属于冲进来的他们几个。
除此之外，其他的痕迹都被昨晚的大雪掩盖了，这是一起无头悬案。
晏无灾注意到了裴烬的举动，他适时地收住了话头，不再继续渲染恐怖。
而是也将目光投向尸体和周围，脸上露出凝重思索的神情，仿佛也在努力从这可怕的景象中寻找线索。
而胆子大的几个人也试图从尸体身上找出某些线索，却在触及那惨烈的猩红时又不住瑟缩。
货郎忍不住了，哑着嗓子问：“……看出什么了？”
裴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静静看了几息，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货郎惊疑的脸，又掠过其他人，最后落在掌柜灰败的脸上。
“掌柜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客栈里可有养来路不明的猫狗，或是……附近常有黄鼠狼、狐狸之类出没？”
这个问题再次出乎意料。
掌柜愣住，茫然摇头：“没、没有养。这季节，山里野物也少见了……”
“昨夜至今晨，可曾听到动物抓挠门窗，或是……类似动物嚎叫的声响？”裴烬继续问，问题具体而怪异。
“没……没有啊。” 掌柜更困惑了，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
裴烬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转向晏无灾，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道：“伤口边缘不整齐，撕裂多于切割，残留的皮肉有被……拉扯的痕迹。”
“不像是利刃，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或者用爪牙，硬生生撕拽下来的。”
“爪牙？” 书生脸色发白，差点跳起来，“真的是……野兽？！不，是妖怪！”
“也可能是用了特制的、带有倒钩或锯齿的器具。” 裴烬平淡地补充，并没有肯定书生的结论。
“这两位公子，敢问究竟是何人？”问这话的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质沉静的老先生。
他此刻已扶着几乎虚脱的老妻站稳，一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正带这些惊疑地注视着裴烬二人。
常人见到此等场面，无论如何也不会如同这两人一般平静，除非，已成习惯。
裴烬心中对这魇蜮已有几分猜测，现下若想要仔细探测，必须要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份。
面对老先生的惊疑注视，裴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将目光从老先生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具惨烈的尸体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最后一次确认什么。
然后，他缓缓站直身体，这个动作依旧平稳得不带一丝仓促。
他没有看晏无灾，但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流转。
晏无灾也收敛了脸上那点故作的忧色，微微挺直背脊，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与裴烬一同面向众人。
裴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后院呜咽的风声和众人不安的呼吸。
“我二人……算是游历四方的江湖客，见识过一些不太平的事。”
这是裴烬考虑后的结果，对于普通人而言，“镇魂客”是行走于灰色地带，与妖怪密不可分的特殊人群。
民间称他们为“行走的灾厄”。
镇魂客的到来，往往意味着灾难。
尽管因果颠倒，但他们也无力、甚至无心改变这些平民百姓的想法。
若是直接坦白自己的身份，恐怕会在这些“人”中间引起骚动，从而惊动这魇蜮背后的存在。
“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盘查一番客栈内的角落，以及，每个人昨晚到今早的动向。”
裴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莫名令人觉得可靠。
“这具尸体，就先由我和晏公子安置到柴房吧。掌柜的，麻烦找张结实些的旧席或麻布来。”
掌柜连连点头，脸色稍缓，似乎感激裴烬没有将他单独推出去处理这棘手事。
“有，有！我这就去拿！” 他转身匆匆去了柜台后面翻找。
晏无灾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很快，掌柜取来一张半旧的草席和几段粗麻绳。
裴烬和晏无灾动作利落地用草席将尸体裹起，再用麻绳粗略捆扎。
整个过程两人都异常沉默，手法熟练得近乎冷酷，仿佛处理的不是一具惨死的人尸，而是一件需要谨慎搬运的货物。
包裹好的尸体被两人抬起，比预想中沉重。草席下渗出的暗红色迅速浸染开来。
他们步伐沉稳，走向那扇虚掩的柴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更浓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淡淡甜腥气扑面而来。
柴房内光线昏暗，堆放的木柴在阴影里如同蹲伏的怪兽。
二人将草席放在了相对空旷的一处角落。
晏无灾环视一周，确认除他们以外并无第三者。他压低了声音，“裴大人可有头绪？”
裴烬仔细扫视着柴房，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听到晏无灾的询问，他的视线不变。
“暂时没有，不过......我更倾向于人力所为。”
“那......”晏无灾眼神闪了闪，又靠近了裴烬几分，似是害怕接下来的谈话被听到。
“你我之外，还有谁不是「回声」？”
裴烬半晌才开口：“不清楚。”
言下之意，客栈里除了他们两人可以确认是闯入此魇蜮的生者，其余所有人，不知是否为被魇蜮吞吃后，依靠其情绪与残留记忆所拟态出的，被束缚在此地的、不知自己已死去的「回声」。
晏无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兴味取代。
“出去吧，否则他们恐生疑心。”裴烬率先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晏无灾静静地看着裴烬的背影，迈开步子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