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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荠菜馄饨 清明时节雨 ...

  •   清明时节雨纷纷,不知是不是阴阳两隔的人思念之意太过缠人,这几日总是润润的,雨水不大,缠缠绵绵地勾人。

      “菱妹儿,落水了,打把伞再出门。”堂屋里,李桂香弓着腰翻动竹编板上的笋干,炭火烘烤,对火候的把握需要更加精准。

      往背上放背篓的人没抬头,后脚跟往下踩,套上了雨靴,“噢。”

      昨天摘的蕨菜烘干,只得了小半袋子,林荷夫妇俩都喜欢蕨菜炖排骨的味道,林菱打算多做些,过几天看看有没有熟人去深市,托人带给他们。

      蕨菜时令短,不易保存,雨水也就这两天了,清明后,秀水镇会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艳阳天。

      山里打伞不方便干活,林菱把镰刀放在背篓里,另外多带了一个尿素袋子,披上了蓑衣,戴着斗笠出门了。

      爷爷有一双巧手,斗笠做得细密,中间夹了雨布,防雨效果是整个月山村的村民都知道的好。

      蓑衣披在肩上,雨珠顺着蒲草往下滑,黄泥黏在雨靴上,脚步慢慢地变得沉重,林菱抬脚踩进草丛里,蹭掉结块的泥土后往前走。

      昨天的山沟里新生的蕨菜藏在草叶里,看着有些矮小,林菱弯腰捞了两把,往山沟深处走去,近水的地方更容易找到蕨菜,尤其是靠近活水的湿润泥土。

      天青色的幕帘下,处处生机勃勃,山涧溪流清澈见底,偶尔有小鱼游弋,大多手掌大小,肉少,煎着吃很香。

      姜黄色的小花在这里总是很显眼,一年四季,哪里都是它的身影,开得热热闹闹,开得生机勃勃。

      李桂香打量着外面的天色,换了个火盆,晾晒的几箪水竹笋半干不湿,她盖上床单,肩上扛着长柄的锄头出了门。

      比起体弱多病的林菱,她更像是年轻人,上山下河,肩上挑着百来斤的东西健步如飞。

      毛竹笋更占体积,自从嫁给林有志,往后的三十多年,夫妻俩在这座山里风风雨雨,哪里有笋,哪里有蘑菇,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就走到了。

      笋尖叶片锋利,蘑菇的伞盖脆弱,容易被划伤。

      李桂香往口袋里塞了两个尿素袋子,一个大的塑料袋,今天有的忙活。

      平菇是这座山里人最常自己种植的蘑菇种类,后院有四根粗壮的木头,年头打了洞口,塞了木屑、麦麸、石膏粉、白糖和水,只等年末的收获。

      挖毛竹笋是个技术活儿,锄头挖下去不能伤到竹鞭,不能划伤竹笋,得用巧劲儿把笋身带出来,还得把泥土盖回去,来年这里才能继续繁衍。

      山里蘑菇种类繁多,月山村的村民向来只摘自家认识的那些,褐色伞盖的蘑菇最容易分辨,光是闻闻味道就晓得了,李桂香掏出塑料袋,捻着根拔出来。

      蘑菇和木耳略微摘点就行,明天有的是时间,毛竹笋体积较大,一颗就是两顿的量,切半边就能炒盘菜。

      带来的尿素袋子很快就装满了,李桂香直起腰,查看了一番自己的收获,三个袋子没有空置的,锄头翻转,后头勾住一袋,前头扶住一袋,晃晃悠悠的也就回家了。

      林菱走得稍远,蕨菜体积小,占地面积广,往往爬了大半边山坡,只得了小半袋子。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水田的活儿告一段落,林有志今天提早回了家。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沟沟里的花开得更晚些。

      院子里的桃花半睁着眼,粉粉嫩嫩地立在竹林边上,那头两株桃树、一棵梨树、两棵杨梅、三棵枇杷,大小不一。

      林父林母靠着这片土地养育了姐妹俩,因着家里不富裕,陆陆续续地栽种了些许果树,秋冬以求打打牙祭。

      后边山坡上十来棵橘子树是去世前一年爷爷林报国特意种的,想着去世前给儿孙们留些什么,家里只得几亩薄田,一间土房,老人家对此很抱歉。

      特意跑了几座山串门,从山里带回来了橘子树苗,绿油油的,没等橘子树长成,老人家先一步离开了。

      “菱妹儿,搭把手。”

      “欸。”

      林有志抬着铁盆从厨房里走出来,里面是切片的毛竹笋,用来晒的,冬天吃厌了萝卜白菜,这些春夏留的干菜能换换口味。

      背着蕨菜的林菱放下手里的镰刀,快步走上前,帮着父亲把大盆往厅里抬,檐下雨水滴答,留出的沟渠里绿意喜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野草凭着春天的地气向上生长。

      一上午的烘烤,大厅里热乎乎,摸着干了的水竹笋被挪到同一张竹编板上,空出来的位置晾晒新的。

      清明后,雨水渐少,温度上来了,这些会干得很快。

      吃了午饭,林有志背着锄头出门了,开垦好的菜地等着这场春水,丝瓜随意洒在前院空地就行,南瓜同样好养活,丝瓜、苦瓜得精致些。

      外头天光亮起来,乌云散开,李桂香招呼着把刚摊开的毛竹笋晾到了院子里,湿润的泥土上铺了河沙,比山路好走了许多,堂屋集中火力烘烤水竹笋。

      蕨菜处理起来比竹笋快,流动的河水里涮涮,没什么泥土粘着,切段扔水里一气呵成。

      李桂香忙活着准备明天祭祖的清明果,林菱负责处理干菜的事情,山里陷入沉默,灶下柴火劈里啪啦,外头偶尔有鸟雀啼鸣。

      檐下的燕子一年四季都在叽叽喳喳,一窝一窝地来,一窝一窝地走。

      穿着燕尾服的绅士们很有分寸,太阳落山后就停止了喧哗,把这方寂静空间让给了归家的主人们。

      檐下偶尔有白色的排泄物,往往是年幼的小燕子们干的好事,大些了就晓得到外头处理,不会给主人家带来困扰。

      满满当当的蛇皮袋看起来多,实际上也就那样,林菱手脚勤快,很快就处理完了,坐在檐下放空思绪。

      山里闲下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春风温温柔柔,来去娴静,听不见花落花开、树摇草招。

      林菱端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歇了会儿,思绪顺着空茫的天际飘远,入眼是错落有致的绿。

      刚从大城市回到镇上的时候,她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好像心里一下就空了,什么都没有了,街头的车水马龙似乎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实际上,她回家还不到半个月。

      秀水镇不是什么繁华地,小镇子安静地呼吸在山坳里,家家户户很多熟悉的面孔,回家那天,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黏在她身上,吓得她甚至没敢回头。

      从镇上回到村里,零星见到几户人家,月山村的人住得分散,往往拖家带口住一块儿,几代同堂。

      林家人口少,早年辛苦,很多人珍惜着见面,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林有志和李桂香原本是有哥哥姐姐的,断断续续地先一步离开了人间。

      奶奶禁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同她的好姐妹,林菱的外婆一同离开了人间。

      林家越发往山沟里钻,把自己封闭起来,几乎成了山头的一座孤岛,周围荒无人烟,偶尔有叫卖的经过这里。

      林菱爱热闹,上学后听着老师讲的,向往着书里的另一个世界,像是一块儿海绵,努力汲取养分,终于把自己送出了孤岛。

      大学室友天南海北的来,她听过很多地方的故事。

      现在,她自愿回到了孤岛,不是因为责任,她是一棵树,扎根在月山村,向外伸展枝桠,感受了风,想把风带来这里。

      “菱妹儿,过来帮帮我,不要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坐在那里。”

      “好,这就来了。”

      山里人的勤快像是刻在骨子里了,闲不下来,遵循着时令忙碌,开田种菜、养猪养鸡,一年到头的活儿。

      两个人干活效率高些,外面天还亮着,屋子里的活儿就结束了。

      “你不是说要做什么馄饨吗,皮给你做好了,弄什么馅料?”

      “等一下,我马上去摘菜,妈妈你帮我剁一下肉。”

      手里忙碌着,脑子就空了,林菱几乎要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如果母亲没有提醒,可能这碗馄饨要重新回到记忆深处。

      前院都是泥土,长而宽,除了常常走过的地方垫了几个石板,四个边角和沙子少的地方郁郁葱葱。

      荠菜不讲究地方,田间、菜园边上、路边、草丛,只要是湿润的土壤,就有它们的身影。

      叶片呈莲座状排序,边缘有不规则锯齿,叶色深绿,表面有柔毛,从根部切断,带着野菜的芬芳。

      “鸡肉菜?”李桂香翻动竹编板上晾晒的笋片,余光中是自己的女儿小小一只,蹲在地上挖野菜。

      月山村的人管荠菜叫鸡肉菜,林菱一直不明白,但不妨碍她爱吃,小姑娘脸上挂着笑,举起手里的镰刀,“这是我大学室友教我的,很好吃。”

      荠菜根部容易有泥沙,清洗很费功夫,河水里仔仔细细过了几遍,掰开根部晃晃,顶端搓一搓,摸着没什么颗粒感才算洗好了。

      洗净后入沸水烫过过凉水挤干水分切碎,倒进猪肉馅,加入鸡蛋、生抽和盐。

      来自上海的室友做的精细些,切碎的姜末、葱花、料酒、蚝油、香油、胡椒粉都要,可惜条件简陋,林家人做菜简单,不常用那些。

      馄饨皮比饺子皮薄,林菱把擀面杖找出来,对案板上的皮进行二次磋磨,看着微微透光了才进行下一步。

      中间放馅料,将皮对折成三角形,底边向上卷一圈,两侧角向中间对折捏紧。

      上大学四年,课本上学了什么林菱不敢说记得多少,室友们教的美食倒是学了大半,海市的馄饨、南市的酸辣鸡爪、川市兔肉,光是想想,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荠菜馄饨就是她们教的。

      “菱妹儿,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林有志的喊声带着兴奋和高兴,林菱放下手里的铁勺往外走,迎面是一大捧茶耳和五个茶泡。

      白色外皮的茶泡表面光滑,肉质饱满,内里隐约可见淡青色,茶耳是浅绿色的半透明肉质状,扁平的卷耳的都有。

      “爸爸,这是哪里来的?”

      小时候林菱和林荷常常为了找一口小零食到处跑,长大了仍是对这一口念念不忘。

      “田坎下有几颗茶籽树,长得蛮大了,我去那里挖沟,路过看见了。”

      小女儿欣喜的表情是为人父母的人间盛景,林有志把手里捧着的一股脑倒进蓝色的塑料勺,“记得洗洗再吃。”

      “好。”

      锅里的馄饨飘起来了,颗颗饱满,透着莹润的绿。

      三个瓷碗,碗底一点猪油,半勺醋和一勺辣椒酱,加水,捞起馄饨,香味顺着白色的雾气飘荡开来。

      洗干净的茶耳和茶泡放在碗里一同上桌,林菱忍不住尝了一个,入口甘甜生津,带着茶叶没有的脆嫩和甜。

      滚烫的面汤酸辣开胃,个头饱满的馄饨带着肉香和荠菜的鲜嫩入口,爽滑脆嫩,抚慰了一天的疲惫。

      半干的笋散发着干菜特有的味道,林菱咬开馄饨,绿色的荠菜掺杂在肉馅中,咸鲜,从舌尖一路往下,滑进了喉咙里,汤三个人吃得满面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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