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食事》柚子咪

4、腊肉炒蕨菜 第二天果然

　　第二天果然是个艳阳天，瓦蓝瓦蓝的天万里无云，山峦重叠，晕开的水墨画卷由溪流延至山尖，说不出的好看。

　　水田的活儿接近尾声，后天清明节，林家父母要去祭祖，二老争分夺秒完成地里的活儿。

　　大厅里的水竹笋早早被搬到了院子里，两张高脚板凳一张竹编板，满院子都是淡黄色的笋条，板子下，橙黄色的母鸡带着小鸡宝宝啄食小虫子。

　　林菱吃过早饭，收拾了碗筷，顺手清空了灶膛里的草木灰，竹筐装好洒在了院子角落，几颗石头堆砌的小凳子缝隙里开了白色小花，地莓要到季节了。

　　撑着腰的人放下竹筐，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对面山头的两个身影，转身进了堂屋，桌上放着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玉米种子，是去年留的，摸着干巴巴，粒粒饱满。

　　戴上帽子，林菱从墙角拿起锄头，腰间挂着塑料瓶往菜地走去，和煦的春风夹杂着夏季的燥热，空气里是泥土的味道，海市很少能闻到的大地味道。

　　锄头凿出小口，每个洞里放三粒，把土盖回去，新长出来的野草要及时拔除，不然会跟种子抢营养。

　　村子里的人都习惯把大豆种在田坎上，土地有限，大豆产量可观，简单的田坎就能满足日常需求，林家养鸡养猪，对大豆和玉米的需求更高些。

　　林菱弯着腰从头往后撤，三垄玉米，两垄昨晚已经完成了，大豆种子放在田坎上，她顺手拿起来塞进了口袋里，时间还早。

　　播种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中更快，大抵是人在忙活的时候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

　　一个上午的时间足够她把地里的活儿干完，春天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后背都叫太阳晒透了，整个人带着股欣欣的向上意味。

　　太阳飘到了正上方，白色的天光从上往下，家门前的桂花树叶闪着白色的光，林菱眯了眯眼，扛着锄头往家里走，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滑，滴进了衣领。

　　昨晚剩的小溪鱼还有些，锅里加了两个鸡蛋打散，炒了早上的剩饭，咸香中点点酸辣，开胃。

　　外面已经有点热了，晒得竹编板上的笋条蔫巴巴，笋尖部分有些干了，变得微微透明，林菱挨个扒拉，翻了个面，确保笋条干得更快更均匀。

　　昨晚洗干净的衣服晒在院子口，随着春风微微起伏，站在院门口，能看见对面梯田上两个小人儿忙忙碌碌，林菱拧着菜篮路过溪边的枫杨，树上挂了一串串的小翅膀。

　　“姆妈，爸爸，吃饭了。”

　　梯田坎上也种了不少豆子，水分充足的地方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芽头悄悄从土里钻出来，她不敢直接踩过去，站在田边上扯开嗓子喊。

　　“欸。”

　　香辣的小溪鱼经过一晚上，汤汁浸满了小鱼的每一个边边角角，新鲜的鸡蛋炒得喷香，米饭带着自身的甜软和鱼香，嚼一口，从口腔到味蕾的满足。

　　三个人吃得大汗淋漓。

　　月山村住得分散，几乎两座山才能看见一户人家，隔得很远，很难见到外人。

　　真奇怪，海市的空间这么小，怎么走几步路就能碰见一个人呢。

　　城里待了两年，林菱本以为自己做不出席地而坐捧着碗大口吃饭的事情，也许是春风熏人，松软的泥土坐着竟然很舒服，白色的板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帮上机器扎出来的小猫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嗝~菱妹儿，明天不用来送饭了，只剩一点点，我和你妈明天上午就能干完。”

　　捧着饭碗的林有志喝了一大口水，田坎边上的水桶里是今天下午的工作内容，李桂香放下碗筷抹抹嘴，“竹编板上的笋条记得翻，看看有没有虫子趴在上面。”

　　“噢。”

　　最初思念的温情过去后，林家重新回到了惯常的沉默状态，农忙时节，到家的时候累得倒头就睡，分不出任何精力交谈。

　　除了要交代事情，长久没有一起生活的三个人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擅长沉默的一家人从早到晚都说不了几句话。

　　回程的路上，林菱看见了蕨菜，这是她为数不多认得到的野菜种类，长在山荫里，和周围的绿浓在了一处。

　　篮子里空间不大，放了三个碗只剩一点空余，装不了什么东西，太阳更晒了，照在脸上火辣辣，咸香的炒饭让她不停地咽口水，嘴唇油润外透着干巴。

　　院子的门松松地拴着，母鸡带着小鸡躲着太阳走，桂花树下是它们的庇荫胜处，另一边的红豆杉树叶松松泛泛，不适合庇荫。

　　放下碗筷，林菱抄起铁勺提着木桶走向猪圈，小猪崽哼哼唧唧地撞门，煮熟的猪草配着米糠，两头半大的小猪吃得头也不抬，猪圈里都是吧唧声。

　　塑料桶很快见了底，林菱提着桶回到厨房，洗干净碗筷，躺在大厅的摇椅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儿，细细给自己的工作做了个规划，清明后要晒毛竹笋的笋干，自家喝的茶叶该晒晒。

　　玉米大豆种子都撒下去了，茄子辣椒黄瓜冬瓜南瓜丝瓜都要准备准备。

　　四月下旬田里的活儿不那么忙了，就去镇上幼儿园问问需不需要老师。

　　在这样的宁静中，林菱的思绪沉入梦里，再睁眼，是半小时后，屋外的太阳悄悄往西边滑落，她检查了一遍笋干的晾晒情况，背着竹筐往山沟走。

　　溪边的山坡上，蕨菜分布得密密麻麻，青绿色的嫩茎表面光滑，带着点点白色绒毛，顶端卷曲，新鲜蕨菜直接炒味道很涩，需要经过焯水处理才能食用。

　　对于林家而言，蕨菜干炖五花肉是迎接冬天的礼遇，这是一场需要从春天开始准备的宴席，经过焯水、晾晒、清洗、炖煮后的蕨菜干，吸饱了汤汁，春天和冬天的碰撞结合，诞生了一场关于野菜的盛宴。

　　软嫩的蕨菜轻轻一折就掰了下来，细细长长一条，林菱爬了大半个山沟，才勉强把背篓填满。

　　新鲜蕨菜不易保存，溪里连着竹筐一道洗干净，她顺手摘了点河沟里的茭白一起带回家，青色的叶片下美味的嫩白藏在污泥里，是触手可得的甜美。

　　小鸡们咯咯咕咕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林家的一群黄色小霸王向来不会顾忌任何人，不管谁从院门路过，都得给它们让路，林菱绕开那群小黄鸡，端着背篓走进厨房。

　　锅里加盐和小苏打，沸腾后加入切成段的蕨菜，焯水五分钟，颜色深了，摸着软乎了捞出过凉水沥干。

　　碗里留下一部分用来炒肉，今天早上卖菜的车子从门口经过，她选了些肥瘦相间的，配上蕨菜正好。

　　院子里已经没有了放置竹编板的地方，圆形的竹篾派上了用场。

　　晒干的衣服收回房间，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两把小凳子，竹篾上铺了放凉的蕨菜，往下滴着水，细细的一段段铺满了整张圆竹篾。

　　做完这些，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四点多，还早，太阳已经不晒了，温和地同这座大山里的小村庄作今天的道别。

　　割猪草一个竹筐不大够，林菱挑着扁担去了远些的沟里找，镰刀拧在手里，认识的就往筐子里放，白色的手套上沾着绿色汁液，筐子里一层层码着猪崽明后两天的吃食。

　　蚊虫慢慢地从土里钻出来，藏在草丛里，见到送上门的口粮漫天飞舞着，林菱脸上的小红包格外显眼，脖子有衣领护着，情况比脸蛋好上不少。

　　“菱妹儿，回家啦。”

　　“哎。”

　　云层厚了，灰扑扑的天气，水田里的活儿剩得不多，李桂香先两人一步回了家，把院子里晒的东西收进了厅里，四月天喜怒无常，说下雨就下雨。

　　雨丝把山林染得碧绿，缠缠绵绵地绕住了春景。

　　挑着猪草到家里的时候，林有志一同从对面田里下来，雨丝恼人，冷热交替的时候容易生病，出了一身汗的男人先去洗澡。

　　割下来的猪草不需要清洗，放在厅里，林菱拿着铡刀往下砍，切成碎碎的装进盆里，煮的时候加点米糠就可以用来喂猪。

　　厨房里，李桂香把茭白切成薄薄一片，灶下生着火，锅里嗡嗡冒着白烟，沿着铁锅和灶膛的缝隙往人脸上扑。

　　蒜末爆香，茭白片放进去，加点干辣椒段和盐，香味轰地从厨房里飘出来。

　　猪肉片成一片片，下锅煸炒出油，变色后加入焯水的蕨菜，简单的盐调味，酱油轻点。

　　酱香和蕨菜的清香混合，带着猪肉的鲜嫩。

　　盛在白底红花的瓷盘里，扑鼻的香味儿。

　　“桂香，明天我一个人去田里就行。”

　　林有志端起碗，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沧桑的面容上，筷子头泛着油光，“后天去看爸妈，准备点油纸香烛。”

　　“嗯，”李桂香夹起一片嫩生生的茭白盖在米饭上，点点头，“菱妹儿，明天我们再做一点艾米果，甜的咸的都来点，你外婆爱吃甜的。”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埋在后头的山里，高中以后，每年祭祀都是老两口独自去的，今年难得些，林菱回到了家里。

　　去年孩子生了病，老两口觉得有必要带着她去见见爷爷奶奶，混个熟脸，以求保佑今后顺遂平安。

　　林荷结婚三年多，肚子没有消息，小两口不着急，老两口着急得很。

　　这两年祭祖时常念念叨叨，见亲家时对方嘴上不说，行动上急躁极了。

　　老母鸡炖汤，一碗接着一碗，招待亲戚的果盘里，红枣花生桂圆瓜子样样不落。

　　后天要一起拜拜。

　　春天的头茬野菜带着这个季节独有的芬芳，一口菜一口饭，装进盘子里的春天被吃得干干净净。

　　肉还剩下不少，塑料袋包着放在水里，明天依旧新鲜。

　　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渐小，林菱翻了个身，决定明天接着摘野菜，猪草边上有荠菜，荠菜馄饨是上海饭馆里的美味，很久吃到了。

　　夜深了，外头有风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