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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菊花茶 粉嫩的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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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嫩的桃花瓣末端露珠晶莹,草叶葳蕤,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遥远天际蓝白,山尖绕云。
躺在床上的林菱做着美梦,门板被敲响,屋外传来喊叫声,“菱妹儿,起床了,要上山去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床头柜上一只闹钟滴滴答答转动着,时针指向五,林菱呜咽一声,把头埋进被子里,“姆妈,现在还不到五点半。”
嘭嘭嘭,“快起来,别拖时间,今天要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走几个地方,再睡就晚了。”李桂香了解自己的小女儿,知道不多喊几遍,小姑娘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月山村村民扫墓、祭祖都在上午,据说只有上午日光浅淡的时候,长辈们才能感受到他们的心意。
“姆妈,姆妈,别叫了,我马上就起。”
被子隆起一个大鼓包,床沿钻出一个毛绒绒的黑色发顶,尾端稍微带点卷曲的黄,乌龟探头的林菱虚弱地给出回应。
早餐是昨天做好的艾米果,红豆沙和笋炒肉两种馅料,配上一碗菠菜鸡蛋汤,吃饱喝足的一家三口朝着后山进发。
上山的路湿滑,春夏之间,人迹罕至的山林中,花花朵朵开得自然而然,不期待路人的驻足,随着季节开放。
林菱顺手扯了把鲜红的杜鹃花,掰开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让她清醒了不少,脚下山路青苔遍布,被雨打湿的树叶滑溜溜地躺在三人的必经之路上。
淡紫色的紫地花丁生在林下,花瓣有深色条纹,苦苣菜开着黄色小花,一路向上。
入目一片欣欣向荣,林有志拿着镰刀在最前面开路,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草木繁茂,山路都叫它们盖住了。
“桂香,菱妹儿,到了。”
爷爷的坟茔立在挖空的野猪洞前,简单的一块大理石板,上头镌刻着他的基本信息,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穿着中山装的老人笑得慈祥。
周围新长出的野草需要用镰刀割掉,林菱拿着毛巾擦拭墓碑,李桂香摆上了祭品,苹果、艾米果、鱼干,老人家爱吃什么放什么。
两支流着红泪的香烛悠悠燃起,青蓝色的烟气袅袅上升。
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家活了八十一岁,临走前,他说他算是家族里最长寿的了,现在到了去找承志他们的时候了,回光返照的老人家精气神忽地好了许多,拉着家人的手絮絮叨叨。
承志是林菱的大伯,林有志是最小的弟弟,
一九四九年建国后一天,林有志出生了,那年,爷爷林崇三十岁,大伯承志停留在十四岁的年纪已经两年多了。
中年连失两子,是林有志的出生让那个沉默的男人重新拾起了生活的希望。
四位老人家分了三个地方埋葬,外婆和奶奶葬在了一处,外公在另一座山头,几个人生前亲自选的地方。
林菱跟在双亲身后爬过山沟沟,上山下山,辗转走过几条看上去大差不差的小路,外婆和奶奶两个小姐妹墓碑挨在一块儿。
活着的时候两个老姐妹常常白天一起下地干活,晚上聊天吃茶。
外婆爱花,家里种了很多不同种类的花,门前栽的苦楝树花朵星子般小小一片,远远看着,像是院子里开了一场盛大的春日集会,粉紫的云落在了家门口。
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蓝紫色的无尽夏沾了雨水就会烂,林菱从来没有看见过烂根和残败的花叶。
林菱把自己摘下来的杜鹃摆放在墓碑前,红艳艳,衬得墓碑上姐妹两个笑靥如花。
“姆妈,地下日子怎么样,缺钱了给我托梦啊,我给你烧过去……”李桂香摸摸女儿的头,把自己带来的山茶花放在了墓碑前。
姆妈的姆妈们只是微笑着注视面前的一家三口,“菱妹儿这两年身体不大好,你们在天有灵记得保佑她。”
即使是面对自己的母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男人仍是沉默着,妻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他只是地除草烧纸钱。
思念是流不尽的春水,一句连着一句,李桂香长长叹了口气,拍拍林菱的肩膀,“跟你外婆还有奶奶问好,我们准备回去了。”
“外婆,这是杜鹃花,苦楝树太远了,今天来不及,下次给你带。”
林菱看着照片上的女人,这张照片是外婆年轻时照的,齐耳的短发,笑得明媚大气,身上穿着学生装。
小时候,外婆总是摸着她的脸鼓励她好好读书,每次她学不下去了就会跑到外婆家,那里有很多花,风里都是香香的。
外婆有一双巧手,会用花做出各种各样的美食,紫藤花煎饼、炸南瓜花、素炒栀子花、槐花饭。
记忆里,她总是温柔的。
奶奶和她性格截然相反,脾气火爆,不擅长刺绣之类的针线活,地里的农活儿却是一把好手。
墓碑上的照片是建国后爷爷特意带着她去拍的,照片上的女人经历过风霜雨雪,因着小儿子的出生,面上勉强带着笑意。
天下没有不需要离别的相聚,更多的未尽之语都藏在了那双泛着光斑的眼睛里。
下山的路更难走,林有志打头,林菱夹在父母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咚。
脚滑的后果就是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裤子报废了,林菱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了青苔里,给自己摔得虎躯一震。
“菱妹儿。”
李桂香急急忙忙地从旁边绕过去,“你这孩子,喊着喊着让你注意脚下的路,还是摔了。”
“怎么样,摔着没有?”
难说。
我的屁屁,好像不属于自己了。
林菱脸色扭曲,试图拉着姆妈的手把自己扶起来,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扛着香烛和油纸的林有志站在母女俩前方,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母女俩。
软软的,滑滑的。
手感好奇怪。
低头看去,是地衣菜,紧紧贴着地面生长,扁平的叶片形状,边缘卷曲,带着灰的绿。
味道淡淡的,口感类似于木耳和海带的集合体,摘下来后需要用清水反复冲洗,遇到附着较紧的污垢,用软毛刷轻刷,再浸泡1-2小时后冲洗。
这种菜,对于林家人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是勤快人爱吃的。
“姆妈,痛。”
林菱苦着脸扭过身子,想要躲开李桂香拍在她屁股和背上的手,常年干活的人力气实在太大了。
“躲什么,没用力气。”
被钳制住的林菱委屈着挨了一顿爱的拍拍。
低着头的林有志递过来一根粗壮的树枝,“拿着,小心点。”
爬了两座山,跨过三个山沟沟,三个人回到家的时候早已筋疲力尽,林菱身上的裤子早在爬最后一座山的时候干了,黄黄的泥巴黏在裤腿上。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这座小院子,烟囱上飘出白烟。
林有志坐在门口刷鞋,山路的泥巴、草叶、苔藓需要赶紧清理,一上午跋山涉水,三个人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艾米果冒着蒸汽的锅里等待主人的到来,李桂香往灶下添了两根柴。
“菱妹儿,午饭马上就好了,饿了就先喝茶,给你爸爸端一杯过去。”
“好。”
换好裤子的林菱摸摸干瘪的肚子,端起桌上泡好的热茶,金黄的菊花漂浮在白色的陶瓷杯里,杯底沉着炒熟的芝麻、黄豆和花生,腌过的萝卜干、姜,个别讲究的人家还会往里面放些自家晒干的茶叶。
热气腾腾一大杯,连着内里的馅料一同吃进肚子里,饱腹感极强。
秋冬之际收回来的白萝卜、胡萝卜切成粗细合适的一条,铺在盆里浇盐杀水,中间还会洗净换盆加盐,接着晾到竹编板上晒干,最后切丁装瓶。
洗净的姜直接晒干表面的水分拌盐收进罐子里,需要吃的时候切成碎末装进小瓶子。
秀水镇人大都会在家里种些菊花,林家院子左边是一大片的黄菊花,秋天开得灿烂时摘下来,一朵朵揪散。
加入食用盐搅拌均匀,密封存在罐子里。
入口是咸咸的,带着菊花的香气,再喝一大口,是芝麻的淡香,随着杯中水的减少,黄豆和花生的复合香气一同袭来。
一大杯菊花茶下肚,连同胃里都暖洋洋。
午饭简单吃了几个艾米果,三个人各自回房睡了个午觉,起了个大早的林菱十分幸福地扑进了自己的大床。
清明的雨水多得出奇,只是小睡了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声就从梦里转移到现实场景中。
带着芽头的土豆切块埋进土里,林菱拿着小铁锹跟在妈妈身后,像一条小尾巴摇摇摆摆。
山色空蒙,远处的山是淡蓝色,蓝色、蓝绿色,渐变的山往前移,前边的山绿得喜人。
“姆妈,我想吃西红柿。”
外头待了几个年头,红彤彤的西红柿成了林菱的心头宠,生吃、炒蛋、煮汤、炖肉,怎么吃都好吃。
尤其是西红柿土豆炖牛肉,她百吃不厌。
“种不了。”
弯腰忙活的李桂香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她的请求,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凿在土地里,挖出一个个大小合适的坑。
“姆妈~”
林菱拖长声音,试图给自己的要求找一个理由,“姆妈,你看看番茄,长得多喜庆啊,做菜方便,还可以当水果,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前面的人动作不停,声音夹杂风雨中。
“不要闹,我们这里种不了那个大的,容易烂,小的倒是可以,门口就有两株。”
“好吧。”
女儿略带失落的声音让李桂香的动作控制不住地顿了下,其实她没有骗人,早在女儿上高中回家说学校的番茄炒蛋很好吃的那年。
三月份育苗播种,四月份移苗定植,李桂香精心伺候着鲜嫩脆弱的西红柿菜苗,看着青色的植株慢慢变成深色。
小小的番茄挂在枝头,她想着女儿放暑假回来就能吃到了。
她一直期待着,女儿看见家里种了西红柿的欣喜表情,还可以留种,那一片小菜地以后都留给西红柿。
雨水来得猝不及防。
月山村的人平时很少见面,只是偶尔上山的时候碰见了会打个招呼,山里少有人种植它,她不知道没有长成的西红柿这样脆弱。
起初,那场大雨完全没有引起她的注意,想着雨水的落下,土地不会干旱,收成的保证。
第二天,西红柿苗变得蔫哒,第三天,西红柿开始腐烂,没有完全成熟的西红柿往下掉。
李桂香紧急避险,把完好的西红柿摘下来,炎热的六月,那些红彤彤的果子放不了几天,全军覆没。
“姆妈,那我可以吃酸萝卜吗?”
没有西红柿,林菱打算找个平替,想着酸酸的食物,让她忍不住吞咽口水。
养女儿近三十年,李桂香到现在都没办法摸清女儿们的心思,比如现在,她不是很能理解话题的跳转。
“家里还有,晚上回去做。”
“好。”
对面的菜土上,林有志挥舞着锄头松土,那里是要为花生准备的土壤,现在需要松土除草,迎接花生们的到来。
林菱直起腰扭了扭,长时间弯腰的动作让她的腰僵硬地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土壤里。
累了。
雨停了,风吹来,拂过充满生机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