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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笋烧小溪鱼 堂屋里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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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已经码了一百多斤的水竹笋,但是这点量对于林菱接下来要做的工作来说,远远不够,六斤水竹笋只能晒出来一斤笋干,林家的笋干每年销量都很不错。
一家三口忙忙碌碌,晨光熹微时,忙着播种的林家夫妇草草吃了几个艾米果就出了门,种玉米的工作已经决定往后延几天。
稻谷对于一家人来说更为重要。
林菱不会种田,回家第一天跟着去了田里,不是把禾苗插歪了就是进度过于缓慢,纯纯帮倒忙。
她只能做些其他的事情为父母减轻负担,一日三餐外,笋干、茶叶、油桐都是生计的一部分。
油桐往往是十一月份后来收,最早一批的茶叶已经收走了,雨前的清明茶是本地茶农的重要收入来源,林菱家里没有特意种茶树,门前三棵野茶随吃随取。
笋干成了她这几天的主要活计,本地人爱吃笋,笋干更是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住校的小孩儿去学校往往会从家里带一罐小菜去,多数时候都是各种干菜。
林菱以前最喜欢母亲做的笋干,干辣椒、姜、蒜,大火猛炒,油汪汪出锅,吃饭前把罐头倒过来,下面的油往上流,每一口都带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香。
连绵不绝的春雨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养分,雨后春笋鲜嫩,一茬一茬的笋冒出头,山脚竹林成了它们的乐园。
对面山头几棵油桐开了白色的花,花瓣泛着橙红的粉,像是一朵粉色的云落到了林间,山下一圈是姜黄色的小花,灰色的田坎上绿色小草星星点点。
昨天采过的地方今天重新焕发生机,竹林下方的水竹笋比想象中多很多,踩着长成的竹子往下,小蜜蜂林菱一筐接着一筐往家里搬。
堂屋里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剩了,数不清的绿笋堆在屋里,她洗干净脸,往锅里蒸笼上放了十来个艾米果,带着两个水杯和大水壶去了水田里。
天亮得更早了,六点不到外边就已经大亮,昨天晚上父亲林有志说了今天中午不回家,家家都忙着种田,太忙了,和老天抢时间。
玉米地已经翻好,五点以后去播种,两个人合作快一些。
天色灰蒙蒙,眼瞅着像是要落雨,蜻蜓从岸边的树丛掠过,红色的尾巴绚丽夺目,粘稠的空气吸进肺腑,鼻子都沉重了不少。
林菱加快步伐,泥泞的小道上鼠鞠草看着很是鲜灵,白色的细小绒毛附着在表面,匙形叶片顶端圆钝,基部渐窄,摸起来软乎乎,像是晒过的新被子。
通常头顶带着柠檬黄的小花,一簇簇挨在一起。
这个是做清明粑的材料,其他地方有做的,他们小镇不怎么吃这个,她的大学室友苏琳对这个情有独钟。
每每到了清明前后,一定会拖着她们几个出门采摘,背着宿管阿姨想尽办法做出来。
为了那一口吃的,连着两天都是偷偷摸摸,寝室里几个人从宿管阿姨门口走过都不敢和那位瘦小的老人对上视线,生怕自己哪里露了馅。
大学毕业快两年了,那时候说好一辈子不离散的室友们早就走散了,拍毕业照的时候一个个哭成狗,拥抱着彼此说一定不能忘记对方,室友们北漂南下者有之,回老家发展者亦有之。
此后天涯路远,唯余寥寥书信慰平生。
“爸爸,姆妈,吃饭了。”
灰黄色的水田里,捞起裤脚的男人抬起头来,满手的泥,脸上还沾着泥点,眼神从禾苗移到踩着田埂走来的女孩儿身上,眉眼自动柔和下来,“好。”
李桂香抬起胳膊擦擦额头的汗,把陷在田里的脚用力拔出来,往坡上走,他们家的水田接了上游河岸的活水,只需要往前走两步,干净清冽的水就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通过一截一截的田坎间隙往下流。
“菱妹儿,早上走的时候你爸往河里放了个篓子,晚上记得拿回去啊。”
洗干净手的李桂香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吐出一口热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拿的时候小心点,别弄翻了。”
凉爽舒适的春天,两个人热出了一身的汗,碎发都黏在额头上,约莫三亩田,夫妇俩需要花大约一周的时间完成插秧,从家里把育好的禾秧挑到对面,一把把抛进水田,一株一株栽下生活。
小女儿归家,为他们洗衣做饭喂鸡喂猪,已经减轻了许多负担。
“好,”林菱把碗里的艾米果分给两人,顺手收起地上的竹编撮箕,打算待会儿拿回家。
时间紧,任务重,春天不会等待任何人。
吃完午饭,李桂香铺开装肥料的袋子,夫妇俩半躺在上面休息了十来分钟,潮湿的水汽盖住了眼皮,均匀的呼吸声回荡在天地间。
浅淡的天光下,两个人佝偻着腰,机械地栽下秧苗,快速往后撤,没过脚踝的水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漾开。
林菱收拾了碗筷,没把水壶带走,挑着主编撮箕顺着来时的乡间小道往回走,家里一大堆笋正等着她,正是闲不下来的时节。
水竹笋剥开笋衣,去掉老根,切成中指长的一段,整整齐齐码了一盆,林菱端起分量不轻的大盆往厨房走,灶下的火苗窜起老高,锅里的水加盐烧开,把剥好的笋倒进去,去除涩味儿,筷子来回翻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笋肉微软,用筷子能穿透立马就得捞出来放进冷水里,绵软的笋晒出来容易烂,口感不对,软趴趴没有较嚼劲。
洗掉表面的粘液后挤干水分放在竹编板上,长方形的竹制工艺品,竹子片成细细长长的一片,编制成一张细密的网子,两边用劲直的竹子固定住,用来晾晒东西再好不过。
家里去世的爷爷会这门手艺,可惜他已经去世三年了,楼上仅剩的竹编板、竹篾、竹筐都是他的手艺,用一个少一个。
外头的云一会儿散开一会儿聚拢,要晴不晴,落雨的征兆不明。
林菱端着盆站了会儿,还是拿着板凳把竹编板架上了,洗干净的笋条铺开晾晒,干得更快。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重复这项简单的工作,抛却其他,没有任何压力,心情是很久都没有得到过的平静,脑袋空空,眼睛里只有淡黄色的笋条。
灰蒙蒙的天终究没有下起雨来,潮湿的风从南边吹到北边,檐下的燕子不知道什么回来了。
临近傍晚,她把竹编板连同上面的笋收进了大厅,厨房里重新生了火,灶上闷着米饭,黄褐色的锅盖往外冒着白烟,整个厨房像是仙境,白雾茫茫。
推开院门,林菱踩着青石板向前,扎起来的高马尾甩在脑后,露出来的两只耳朵细细听着,潺潺流水声不绝于耳,叮叮咚咚敲击在碎石上,清脆悦耳。
一个不起眼的黄色小竹篓卡在石缝里,她捞起袖子蹲下身,顺着水流的方向拿起竹篓凑到眼下,里头是活蹦乱跳的溪鱼,手掌大小,长且细,早上放下去的篓子里装了一大半,黄黑色的身子在水里乱撞,寻找出去的道路。
处理这种鱼不需要很高超的技术,而是需要耐心,当过两年幼儿园老师的林菱具备了这种耐心,兜里掏出剪刀,滑溜溜的小鱼被捏着脑袋后安分了许多。
剪掉鱼鳍、鱼嘴,划开肚腹,去除内脏和黑膜,扔进围起来的水里泡着,太小的扔回水里,小鱼儿跃进水里蹦起几个小水花,一甩尾巴游远了,眨眼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挑挑拣拣洗干净了,林菱站起身动动脚,抬起脖子活动两圈,拧着篓子往家走,泡过水的竹篓淅淅沥沥往下落水,走到家门的时候,捏紧口子用力晃晃,水珠子小了就随手搭在灶台上。
用来做笋干的水竹笋留了几根,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放进沸水里汆一下,捞出过凉水沥干。
热锅冷油,放点姜,冒起泡泡一条条把鱼放进锅里,校服外套是她最不会心疼的衣服,高中可劲儿造了三年依旧□□。
宽大的袖口包住手背,举着铲子的人等鱼定型就翻面,煎好后盛出来放到一边。
下蒜片,干辣椒快速炒,鼻子被烟气呛得想咳嗽的时候,林菱精准地往里投放笋片,盐和酱油适量,没有任何技巧,全是直觉。
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了大概火候,她把盛在一旁的鱼倒进去,锅子边缘是逼出来的汤汁,用锅铲把笋片扒拉到一边,煎好的小鱼放在C位。
半勺水,几滴酒,盖上锅盖。
门口传来了说话声,李桂香先看见了大厅里的笋,“哦哟,菱妹儿好厉害,一个人洗了这么多,就是天气不好。”
锄头被放在田耙边上,木棍相撞,发出一声闷闷的咚声,随后是拖鞋在地上的拖动声,脚步沉闷。
“晚上把火盆端来,放火上烤烤,干得快。”
絮絮叨叨的声音由远及近,林菱把小溪鱼盛起来,加油炒了把青菜,耳边是母亲说话的声音,老房子隔音不好。
父亲始终没有答话,她想,可能是太累了,用点头回应。
鲜嫩的青菜下锅,加点盐翻炒两下,隔着白雾的绿经过油和烟火的双重工序,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浓绿,回到人间的青翠。
“菱妹儿,我跟你说,大厅里放不下了,晚些用火盆架起来,不然这样的天气容易臭。”
“好,先吃饭,那个不急。”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下午没落的雨在晚上回到了人间,一阵阵的,穿堂风凉凉地抚摸过人的肌肤。
蒸锅里做出来的大米饭口感比电饭煲更粗糙,入口有稻花香,晾了会儿的鱼正适合入口,一口一条,外头是焦脆的壳,里头是鱼肉的鲜嫩,内脏都处理过,肌理是调料的香。
骨头都炸的酥脆,鱼头嚼碎混在米饭里,吃饭的人出了一身汗,辣得痛快,忙碌了一整天,脚和手都泡在水里,正是需要出出汗的时候。
吃过晚饭,林菱端起碗筷收进厨房,就着刷锅水洗碗。
后锅里的水早就烧的滚烫,李桂香拿着衣服先去洗澡,浴室是简陋的竹棚,四面漏风,外头盖着塑料布,凉意顺着从脚底板往上走。
洗澡的时候,林菱看着简陋的浴室,在心里把找工作的事情又一次提上了日程。
太冷了,而且不安全。
脚下随时会有虫子钻上来,竹棚搭在后院,太阳不怎么照得到,地面湿滑,父母年纪都大了。
她不敢往下继续想,提起脚下的水桶从肩头往下冲,温热的水冲刷着这具年轻的躯体,风吹过,外头塑料布被吹得哗哗作响。
收拾好厨房,父母房间的灯早就熄灭了,房间里暗沉沉,走廊上吊着昏黄的灯,摇摇晃晃。
走到房间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大厅里火盆已经架起来了,围着她的笋干们。
晚上没人守着,上头就没有盖布,只是虚虚罩住了,也不敢离得近,有点距离,能被烘烤的位置。
滴答滴答。
雨越下越大,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