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食事》柚子咪

2、艾米果 林菱归家时

　　林菱归家时，已是三月末，春雨润如丝的时节。

　　江南多烟雨，雾蒙蒙的青山绿水，油菜花开得热闹，胖嘟嘟的黄蜂在田间地头忙活。

　　在家养了好几天，她重振旗鼓，打算陪父母过了农忙时节就出门找工作，好歹是大学生，还有两年工作经验，在家一直闲着，总让她觉得不合适。

　　带回来的箱子里有准备好的考编资料，是在海市准备好的，现在摆在窗户下的书桌上，旁边一个仙人掌摆件，很久以前买的。

　　四月的天，田里的活儿离不开人，林有志一大早就走了，忙着去插秧，三月浸种催芽育秧，一刻不得闲。

　　去年留好的稻种颗粒饱满，泡在水里慢慢破口发芽，长出青嫩的幼苗，培育好的水田带着湿润的柔软，向勤劳的人们敞开自己的怀抱。

　　李桂香扛着锄头在屋前开垦出来的地里种玉米和大豆，朦朦胧胧的雨丝飘在风里，黏在身上，不冷不热正正好，林菱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在菜地里忙活的人。

　　“落水了，菱妹儿，注意脚下。”

　　“好……”

　　母女俩的对话在细雨里摇曳生姿。

　　戴上帽子，林菱背着箩筐往屋后走，林菱家选在两座山的中间，背后是常绿阔叶林混合着竹林，山涧一条细细的水流蜿蜒而下，流到门前的溪流中。

　　背靠大山的人们懂得如何抓住时机，春雨一下，山里的蘑菇、春笋就往外冒。

　　浓绿的山荫里，最前排的竹林风吹飒飒，落到地上的叶子层层叠叠的湿滑，春天的鲜嫩就藏在这里。

　　蘑菇是她辨认不明白的东西，采了不认识的容易躺板板，生命是最珍贵的东西。

　　此行，她的目的是山里的笋。

　　背上的筐里有一把小锄头，是小时候父亲特意做来给她玩儿的，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尿素袋子用来装大些的。

　　山里气温更低些，万物复苏的时候，蛇虫鼠蚁凶猛，出门前，她换上了妈妈给她准备的高中校服。

　　兜里是一盒龙虎膏，铁质的盒子，圆圆一只，藏在口袋最深处，大红色的盒子上绘着一只斑斓虎和凶猛的龙，明显的薄荷味儿往鼻子里窜。

　　尖尖的笋头，黄褐色的外皮上覆盖着一层绒毛，头顶三两片嫩绿色的竹叶。

　　小锄头只适合挖小且嫩的，林菱拧着锄头从笋边缘挖进去，小心地避开根系，连着底下黄白的笋根一起带出来，一颗完整的成熟毛竹笋大约四五斤，连着底下的竹根一块儿扔进袋子里。

　　林子里山路湿滑，她只能一只手拖着袋子，一只手拉住树干慢慢往前走，手里提着东西，走得反而稳当了不少。

　　大病初愈，她的力气远不如从前上山下河的时候大，挖了五六颗毛竹笋，就拎不动了。

　　筒靴在这样的地方行走显得更加方便，腐烂的落叶混合着泥土糊在鞋面上，偶尔可能沾着野花的花瓣，笋长得密集，林菱掀开点儿帽子，看见了一大片翠绿的细笋。

　　尖细的水竹笋是她幼时的季节限定美味，口感脆嫩鲜甜，不苦不涩，妈妈会把笋切碎用干辣椒炒了包进清明果。

　　放下手里的袋子后，她把筐子挪到身前，小锄头放在袋子边上，手指握住竹笋底部，轻轻一折，一根水竹笋就落进了手里。

　　水竹笋的笋衣占体积颇大，随便走走，一个竹筐就满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循着落叶少些的地方下山，湿滑的山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轻视它的人。

　　林菱把尿素袋子打个结勾在手臂上，小心地攀着树木往下走，林间已经能看见褐色的菌子，开着小花藏在树下。

　　山茶花像是开不厌的山林常客，不管什么季节到山上来，玫红的、白色的，一朵朵自顾自绽放，浅浅的香气不祈祷路人为它驻足，只是沉默着活得灿烂。

　　回到家的时候，外头雨已经停了，偶有毛毛的雨丝穿过林间，林菱在溪流里随意冲洗了一下筒靴，踩着湿漉漉的野草进了堂屋，“妈妈，你在家里吗？”

　　菜土里没人，院门大敞着，门上搭着件眼熟的梅色格子罩衣，“妈——”

　　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没人应答。

　　凉丝丝的穿堂风吹过，她不自觉缩缩手，把手里东西放下，快步走进厨房擦了把脸，温热的毛巾从额头擦到脊背，带走多余的汗水，通体舒畅。

　　新鲜的笋必须赶紧处理，没过一分钟都在消耗它的鲜味，毛竹笋尤其，切掉底下的根系，剥开笋衣，里面是白色的笋肉，配上秋天晒的腊肉味道正好。

　　白色的笋切块剁碎，腊肉选用两份肥八分瘦的，切成细细的薄片，横切竖切，切成细细一条，吃得春天的美，肉不需要太多

　　锅里添上一大勺油，先放腊肉，随意翻炒两下，腊肉油脂煸出香，再加切碎的毛竹笋，最后简单用盐调味。

　　等待美味出锅间隙，林菱把筐子里的细笋倒出来，坐在厨下的灶火旁处理，水竹笋尖尖细细一条，左手食指卷住最上头的笋衣，右手扒拉着笋身，半边笋衣就脱落下来。

　　竹筐里的笋看着一大把，实际上不多，简单处理后，只剩下一盆，切成手指长的大小。

　　水里过三分钟，保持青脆。

　　热油煸蒜，炒出香味加焯了水的笋丝，一勺剁椒酱，稍稍翻炒即可出锅。

　　雨越下越大，带着斗笠出门的林有志半边衣裳都湿透了，家门口的河里趟趟水，洗净泥土才往家里走，“桂香，今天做的什么，在院门外就闻到了？”

　　“今天是菱妹儿做的，难得家里的懒蛋蛋起了大早，去了山里摘笋子，炒了碗笋，煮了菠菜鸡蛋汤，还说下午要做艾米果。”

　　李桂香端出一大盆米饭，上头盖着薯丝，吃起来甜津津的，声音里也泛着甜。

　　“姆妈，我长大了，很勤快的，在外面都是自己做饭吃。”

　　被称作懒蛋蛋的姑娘不服气，三个碗，一人盛了一大碗米饭，上面盖着一勺毛竹笋炒的馅料。

　　一大口米饭配上一口笋炒肉，是辛劳一上午后最好的慰藉。

　　菠菜鸡蛋汤口感顺滑，甜软可口，中和了笋丝的辛辣。

　　吃过午饭，早早就出门劳作的林家父母靠在躺椅上陷入沉睡，林菱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拧着小篮子离开了家门，清明的雨水一阵阵的，吃过午饭，外头的雨丝变小，白色的雨蛛丝般笼住人间。

　　下过雨的空气带着些许粘腻，沾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凉沁沁，带走了空气里不易察觉的湿热。

　　围着菜地的一圈土上艾草已经长得挺高了，披针形的叶片，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表面深绿色，粗糙且背面密生灰白色绒毛。

　　四月初的艾草茎秆还是嫩生生的，类似于中药味的独特香气，林菱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菜园的土前两天梳理过，田垄上的野草没动。

　　鲜嫩的艾草用手一掐就下来，两排田垄摘过，篮子就装满了。

　　泥土湿润，艾草根系带着许多泥点子，林菱只能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掐，深绿色的不要，没长成的不要，细长的手指穿梭在田间地头。

　　回到家，客厅里睡着的父母亲已经出门了，堂屋里的两把椅子好好地收起来，立在墙边，四月的天眼看着就要热起来，必须赶紧把秧苗插下去。

　　刚摘下来的艾草带着春天的苦涩，只留嫩叶和嫩茎，林菱把艾草倒进盆里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后，放进锅中加水和小苏打烧开。

　　叶片变成深绿色时就可以捞出过冷水，这样叶片不容易发黄。

　　挤干水分的艾草团子放在砧板上切碎，糯米粉和粘米粉混合，倒入盆里，林菱在家很少做饭，但她是个胆大心细的姑娘。

　　一边揉面团子一边往里加粉，面干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倒也是叫她做成了光滑不粘手的绿色面团。

　　用手揪下一团，搓圆按扁，用手捏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形面皮，放入馅料，收口捏紧，按成椭圆形，放在蒸布上。

　　做好这些才四点多，远远不到吃晚饭的时间。

　　看了看天色，门口的阳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对面山头留着一点金色的顶，渐变的蓝色铺在天边山沿，混着不易察觉的粉紫色，雨丝早已经不飘了，山林的薄雾仍是没散去。

　　林菱第二次背着竹筐出了门，这次她的目标只有水竹笋，好摘且方便带回家，晒成笋干清炒就是很不错的下饭菜。

　　山里人吃饭向来看天看时节，农忙的时候早饭很早，午饭晚饭很晚，林菱的家依山傍水，最左边是一大片竹林，穿过外头的花花草草，很容易找到她想要的。

　　水竹笋采摘不费时间，林菱摘一筐送一筐，勤勤恳恳地同小蜜蜂一样往家里运送食物。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一家三口再次聚首。

　　先两人归家的李桂香升起了炊烟，把自家女儿做的艾米果上了锅，角落里的春笋归置整齐后，码成了一座小山包，剥下来的笋壳堆在废弃的老厨房里，天气好了晒一晒，生火的好材料。

　　“菱妹儿长大了，现在都会做艾米果了。”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三口带着笑意品尝软糯的劳动果实，面对爸爸的夸奖，林菱毫不客气地点头收下了，“当然，我很厉害的。”

　　蒸熟的艾米果是鲜嫩的青绿色，没有完全切碎的艾草掺在外皮中，是显眼的深绿色，晶莹可爱。

　　经过蒸制，里头馅料的油脂沁出来，带着外皮都是油亮的。

　　咬下一口，先是带着春天气息的软糯，接着是馅料的丰厚，混合成了三人脸上的满足。

　　过了凉水的艾草苦味不甚明显，那股子独特的香气盖过了其他，糯米粉做的外皮软乎乎黏口，足料的竹笋炒腊肉为外皮的清甜添砖加瓦，在口腔里迸发出诱人的咸香。

　　开了半扇的门外能隐约看见山的轮廓，院子里鸡妈妈带着小鸡宝宝回了笼子，山里归于自然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