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倾负》苏井绿

5、第五章. 一片花飞减

　　第五章．

　　“你说什么？”司南烈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你也要去找圣军令？”
　　“是。”
　　“这种事交给苏镜就可以。你在这里训练新兵。”
　　“爹，我自然知道苏镜的能力。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往返于北方与江南，未曾真正踏入江湖，即便算作是历练，只一年我便回来，那对我们统一南北也是有百利无一害的。”
　　“你是一定要去？”
　　“恕儿臣不孝。”司南薰见礼。
　　“罢了，也好。”司南烈并没有多加阻拦，大手一挥便应允了他。

　　苏镜敲响了洛雪赋的房门，她来作简单的告别。
　　雪赋知道她会来，早早的把要送给她的东西备好。
　　细细一算也有十年了。自己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二十七岁，已是快要到而立的年纪了。苏镜也已不是当年身形不满的伶仃女孩，即便现年身形也略显娇小，但那小巧灵活更是作为杀手和奉命使得天独厚的条件。她没有凝嫣那番摄人心魂的清美，但是自有凌厉脱俗的气质。眉眼清亮，有男子眉宇间的利气，兼有女子天生的清气和傲美。

　　苏镜凝视着一身雪白袍服的雪赋，衣衫一尘不染，头发墨黑，衬托出他发髻下珍珠色脖颈的诗意光泽，脊背挺直，在这杨树般挺秀的身材中蕴含着坚韧的力量。一种光亮至美的气息从他的面庞透露。未笑，但他的眼睛却在微笑，那眸子便是天山之巅池中的圣水，优雅如画。

　　大哥。苏镜只软软的唤了一声便红了眼睛，咬住下唇。
　　“怎么哭了呢。”雪赋抬手轻轻地为她拭去眼泪，“我们苏镜……不是早就想离开王府了吗……你等了十年……”
　　“我舍不得大哥和凝嫣姐。”
　　“傻孩子，有聚就有散。我们也不能一辈子都守着你的。你长大了。苏镜。”
　　雪赋弯起眼睛来勉强笑了，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
　　“这里面有一颗九转丹丸。只要人有一息尚存，不管是中毒或者重伤，都能起死回生。当日因着那药材稀缺，我便只有四颗，分给小薰，凝嫣，你，和我。带上这个，知道吗。”
　　苏镜接过来放进怀中，“我记得了。大哥。”
　　“你这是第一次出去执行任务。凡事要小心谨慎。……切记，不要管旁人的事。作为奉命使，你只要记得小王爷指派的就可以了。”
　　“嗯。”
　　雪赋交代了几句，凝嫣便回来了。
　　二十五岁正值风华之年，凝嫣风髻雾鬓斜插一朵鸢尾，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比当年的出尘清雅更添一分独特的风韵。

　　苏镜喊了一声“嫂嫂”，凝嫣便几欲落泪。
　　十年的姊妹相称，一转眼便要分道扬镳各执一方。虽然是早就定好的命数，到了这一刻也不免一番伤感。

　　苏镜接了凝嫣的一支累丝朱钗当做姐妹信物，在他们房间谈到子时才离开。合上屋门，苏镜又想起这十年以来发生的事。
　　三年之前，雪赋和凝嫣成婚。自从他们结亲之日，司南薰便如抽丝剥茧一般颓丧，不出几日便开始流连烟花之地，独宠一位江南花魁。司南烈似乎知道什么，并不严加束管，只是偶尔轻点一下也就任他去了。
　　苏镜一早便知道雪赋与凝嫣是注定，但是没想到司南薰的感情竟会坚持这么久，始终都没有放弃。只是作为属下她不敢也不该管小王爷。

　　锦瑟终随芳草绿，醉笑卧听亦华年。

　　苏镜想起小王爷题给那位花魁锦瑟的诗。嘴边挂起戏谑的笑容。
　　果真是人各有命。同样都是毫无尊严可言，她卖的是脸面，而我卖的是命。

　　苏镜在得知司南薰会与她一起出府时表情一瞬间便僵硬。
　　“小王爷可是不放心属下？”
　　“不是。”司南薰浅笑，“只是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未必和你一道。”
　　苏镜听得这句话，便自知多心，剩下的话也一并吞入肚中，默默和司南薰一起去往晴雨亭最后见洛雪赋一面。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雪赋已在桃花树下等候，一壶热酒，三只再普通不过的白瓷杯已然安放好。

　　“大哥。”
　　“坐吧。”雪赋苦笑着拿起酒壶斟满三杯。
　　“大哥……”
　　“只恨我是这王府的医者，不能与你们一同出府。”雪赋兀自将第一杯一饮而尽，苏镜第一次在他的语气中听到了波折和离恨。
　　“大哥只管安心等我回来。”司南薰眉眼一弯，那笑容却没到心底。同样举杯饮下酒。

　　苏镜静静地看着粉色和红的媚人的桃花瓣片片落下入杯中，覆上一层清雅的色泽，淡淡的香气渐渐入鼻。

　　听到那个十年以来一直未变的温柔声音，缓缓的说。

　　小薰，苏镜。我一直觉得，不管我们身份如何。只要能一起坐在这里，就是一家人。

　　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的滴落进杯中，与温热的酒相融合。

　　苏镜没有回应，仰头将杯中酒全数引入口中，顾不得火一般灼伤喉咙的烈感，紧紧闭着眼睑。

　　十年以来，只有大哥你，和凝嫣姐把我当做一家人啊。

　　司南薰淡淡望一眼身旁神情那样决绝和悲哀的苏镜，低了低头将复杂的心绪隐了去，这才拿起酒杯又斟了满满一杯置于桌上。

　　流水不解萤火殇，瑶台梦下水似光。

　　醉酒难解离恨凄，思及归处心已亡。

　　雪赋伏案醉在桃花树下之时，苏镜与司南薰人各一匹良驹，自司南王府门前绝尘而去。

　　温软桃花覆了雪赋满身，一阵阵袭来的温煦春风将他后背上的落瓣扫了去，不多时又落了多片。美艳桃瓣衬着他俊美的脸，却也盖不住脸上已干的泪痕。
　　打眼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走近了才能看到，那清朗男子早已与这晴雨亭下之景交融，绝美如同断世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