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倾负》苏井绿

2、温玉 温柔医者诠

　　第二章．

　　苏镜醒来的时候屋外已经是霞光满天了。她试着让眼睛接受亮光，影影绰绰之间看到床尾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
　　想发出声音但是口舌干燥，身上每一处都痛得像是要散开来。
　　听到响动，男子轻轻转过身子来，苏镜也看清了他的脸。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白净脸庞，柔和轮廓，有女子一般的杏仁眼而带着男子自然的硬朗与阳刚，一袭白衣毫尘未沾，举手投足都有着令人温暖的气息。

　　“好些了吗。”他的声音略带低沉但是干净好听，苏镜放下了戒心，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好些了，身上有些痛而已。”
　　“你在雪地里冻了太久，短时是不会暖好的。”男子轻轻一笑，俯下身子给她掖好被子，“知道这是哪里吗。”
　　苏镜皱了皱眉头像是在回想，然后点头，“记得，王府。我签了契约。”
　　“嗯……对了……让我看看你的后颈。”
　　苏镜偏了偏身子，他小心翼翼的拨开她的头发，看到了一个尚不明显的六芒星印记。
　　他皱了皱眉，但是很快便隐了去这样的情绪。“你现在身子还很虚，要好好休息。你已经睡了三天了，但是还不够。”
　　他讲话的时候苏镜便一直在看他，她记得，昏睡之前的那个眉眼清秀的男子不是现在的这一个。
　　“与我签下契约的人……现在在哪里？”
　　“你在找小王爷吗。他在练武。每天的闲暇时间很少。”
　　“你是大夫。”
　　“是。而且是王府的人。和小薰一起长大。我的父亲是他父亲的朋友。”
　　苏镜只是点头，然后眼睛便没了焦点。
　　“府上的人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苏镜。苏州的苏，镜子的镜。”
　　“呵……”白衣男子笑了开来，“我叫洛雪赋。洛阳的洛，风雪的雪，歌赋的赋。……看你年纪还小，有七岁吗。”
　　“正七岁了。”
　　“哦……可比我小了十年呢。”洛雪赋眯起眼睛来微微笑了，露出贝一样的齿，带着温煦如风的气息。
　　“听王爷说，你父母……被那些要拿圣军令的人，杀了。”雪赋试探问道。
　　“嗯。”苏镜换过头去，闷闷的应了一声，表示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沉默半晌又低声说，“还有我哥哥。也死了。为了保我性命。”
　　“你和王爷签那个契约，是为了报仇？”
　　“是。”苏镜回应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雪赋猜到她可能哭了。
　　“坚强一些，苏镜。”雪赋伸过手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对自己的小女儿。“你若是信得过我，以后我便是你哥哥。”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雪赋只能听到被单之下苏镜低低的呜咽。
　　医者父母心。这话还真的是一点都不假呢。雪赋无奈的摇头苦笑。
　　王爷怎么舍得让这样一个孩子签订这种契约。
　　若是我，是断然不会的啊。

　　突然想起什么，雪赋开口道，“苏镜，饿了吗，你一直没吃东西。”
　　苏镜露出脸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是点了头。
　　“我拿东西给你吃。”雪赋这才笑起来，起身走出房间。

　　苏镜开始观察这间屋子，并不大，但是看得出是很用心的装潢，这张雕花大床上头尾都是大朵鸢尾，线条细致讲究，能看得出司南烈并不喜欢奢侈华贵，而是在简洁中求一种张力，也可是说是一种，隐隐的野心。
　　下意识的摸了摸后颈的纹路，不知为何苏镜只想笑。
　　心，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当做赌注签订契约了。
　　能活多长时间呢。

　　洛雪赋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苏镜已经起身，用她锐利的双眼带着一种审视的态度来打量这间屋子，完全不像七岁的孩子。他蹙着眉犹豫一下，把那种不安的情绪再一次隐了下去。

　　“怎么起来了。”
　　“不想躺着了。”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雪赋端着碗坐到她身边，“先喝点粥吧。”他舀了一勺之后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苏镜停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喝了下去。
　　“烫吗。”
　　“还好。”
　　“这种粥叫红泪粥。知道怎么来的吗……楼兰国还未灭亡的时候，女子出嫁都要喝一碗红泪粥的。这粥料对女子身体的恢复很有作用。需要熬一个时辰呢。”
　　“味道很好。”苏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是已经让雪赋很开心了。
　　喂完粥以后，苏镜觉得头有些昏沉，便不想再吃别的东西。雪赋也不能勉强，心想着，她多休息一会儿也好，便拿了碗准备起身出去。
　　“苏镜，没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嗯……”苏镜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一直到雪赋走到门口她才说出来。

　　“哥。谢谢你。”

　　雪赋推门的手迟滞一下，随后展开了一个绝美的笑容。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睡下了。”雪赋走到练兵场，紧了紧身上的白狐披风，看着退到一旁休息的司南薰。
　　“嗯。”司南薰低低的应一声便不再说话。
　　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就是这样不喜多言的人，只有洛雪赋知道，是契约改变了他。
　　司南烈并没有告诉司南薰，只要是签订契约的人，不论之前是什么样的性格，在那之后都会变得冷漠无情，也许不会转变的很快，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会越来越明显。
　　“时辰还没到吗。”
　　“这就到了。”司南薰抬头看了看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漫天的大雪已经将视线几乎封闭。
　　“再过几天就要回江南了吧。”
　　“是。”
　　“我想再等一等，那个孩子身体还不好。”
　　雪赋讲到这里，司南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不出，洛大哥对那个丫头还很上心。”
　　“呵……她伤得太重。”
　　雪赋说的时候就想起下人们抬着她进房间让自己医治的画面来。雪赋听到司南烈说她就穿着这身单薄的衣服在一尺多深的雪地里冻了很久又走了半个多时辰的时候恨的咬牙切齿，他想不出为什么王爷会狠心到如此地步，在这之后看到她身上触目惊心的鞭伤，血液已经凝固在背上了，雪赋就不忍再看下去了。
　　她的四肢因为冻的时间太久，早已经麻木，变成了青紫色，又肿又硬，雪赋怕血液凝固,足足给她暖了一个时辰才转好。
　　“既然你都那么说了，”司南薰停顿一下，收起手里的剑，“那就再拖三天。……她……没什么大碍吧。”
　　“没有，只是需要时间休养。”雪赋摇摇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司南薰点点头，下意识的手抚上胸口。
　　什么时候开始变冷了。
　　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苏镜醒来之后就下床出门了，一下子看到那么多仆人突然有点失措，不知道该问什么该说什么。顾不上别人的吃惊或者低声交谈，苏镜在几间厢房之间穿梭想看看洛雪赋在不在，没走几步就听得后面的人恭敬地喊道，小王爷安好。
　　没有听到回应。

　　但是那个小王爷，就是自己的主人吧。

　　苏镜僵直了后背，慢慢的转过身子去，腿伤还没完全好，她咬着牙，在一转身之后就单膝跪倒地上。
　　主人，安好。

　　看不到面前的人是什么表情，但是她觉得自己这样做并没有错。

　　抬起头来。司南薰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镜抬起头来。这是她签订契约之后第一次看到主人，身形还没有舒展开，依然是小孩子的样子，但是眉宇间已经有了王爷该有的威严和居高临下的气势。
　　司南薰惊异于一个七岁的孩子眼里会有这种世故和成熟，锋利的眉紧紧蹙了起来，“谁准你这样叫的。”
　　“我已经签订了契约。你是我的主人。”从醒来开始苏镜便明白，她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中了。想要报仇，就只能服从和更强，否则就只能死。
　　司南薰轻轻眯了眯眼睛，心里隐隐的疼起来，但是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很好，你起来吧。

　　“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不需要，只要养好身体就行。再过七天我们就回江南去。到时候，”司南薰的嘴边挂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微笑，“杀手训练会让你———生不如死。”

　　苏镜一惊，却听见背后传来洛雪赋温柔的声音，“醒了吗，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司南薰望了望雪赋，轻声说，“这几天让你洛大哥给你好好养养身子吧。以后难保。”说完便从容几步离开了。
　　雪赋走过来弯下身子摸了摸苏镜的柔软的头发，眼睛里满是温和，苏镜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清雪赋，他的眼眸是淡淡的蓝色，能映出苏镜清晰的人形，但是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雾，看起来分外的温柔。
　　“洛大哥是来看我的吗。”
　　“当然了，”雪赋晃了晃手上的瓶子，“这里面有滋补的药丸，一日分三次，一次吃两颗，对你身体很有好处的。”
　　“是因为，我马上要回江南接受训练，所以现在才这样的吗。”
　　雪赋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生分和质疑，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是不是小薰跟你说了什么。”
　　苏镜身子一僵，低下头没有应他。
　　“接受训练是必须的，但是这和我救你没有关系。不管你怎么样，都是我妹妹。我有责任照顾你。明白吗。”雪赋的口气也缓和下来，顺手搂了搂她的肩膀，“去我房间里休息吧，你那么小，还是不要一个人住了。我给你养伤也不方便。”
　　苏镜点点头，跟随在雪赋旁边往前走。走到他房中才发现有两张床，中间用屏风隔开了，一张小一些，还有一张很宽。
　　“我在这里吧。”苏镜坐到稍小一点的床边，“可是这几天睡得很多，我不想再睡了。”
　　“那你服下药丸，我教你一些调养心法的内功。”雪赋的态度认真了很多，“这几天练一练也好，保护身体的。”
　　“嗯。”
　　苏镜从这一刻便明白，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如是颠簸，生世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