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倾负》苏井绿

1、第一章.雪 这是我未来

　　司南烈眼见着那个衣着单薄的女娃抱着膝靠在墙根坐着，原本就没了血色的下唇被牙齿咬得更是一道惨白，原本不堪的一个孩子，却是那双凌厉如同草原狼的双眼将司南烈深深吸引。
　　“为什么不吃我扔给你的东西。”
　　女娃似是轻蔑的一笑，“嗟来之食，不吃也罢。”
　　“你一个将死的孩子，还要什么尊严。”
　　“你错了。”那孩子僵硬的笑出声来，分明有着嘲讽的意味，“我双亲被仇家杀害致我流落，但是我从未想过要苟活于人世。你的这些剩饭，还是带回家喂狗吧！”

　　司南烈被女娃的话震住了。想他司南王这一生阅人无数，但是像这样尖锐但是坚忍的女娃还是第一次见到，在沉默之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着那个孩子慢慢走过去。
　　“孩子，你父母是被谁追杀。”
　　“昔日仇家。为了几张藏宝图。”她丝毫不惊奇司南烈的走近和问出口的问题，回答的从容。
　　“藏宝图？……难道……是圣军令？”
　　“是。我父亲只拿到五张之中的一张。”
　　司南烈点了点头，随后转了话锋，“那么，你想给你的双亲报仇吗。”
　　听到这里，女娃迅速的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溢着渴求的光芒，“想！”
　　司南烈笑了开来，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是司南王。你愿意随我回府吗。”
　　女娃点头，他便直起身子，缓缓开口，“只要你能跟在我身后走回王府，我便收你。”

　　她抬头，看到漫天的大雪鹅毛一般几乎覆盖了她的视线，北风呼啸而过。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尺深了。

　　她咬牙道，好。

　　司南烈走得并不快，他知道，走得越快人越容易产生希望，也越容易暖身子。他只想知道，这个孩子的心里到底积蓄了多少力量，积压了多少仇恨，她，能走多久。

　　单薄的身子在雪地里艰难的前进，即便是司南烈走得不快她也需要费力跟上，烈风穿透薄薄的衣衫，刺骨的寒像钢针一样钉进她的血液，她的骨髓。
　　很多次她想过要放弃，眼前的画面渐渐变暗，但是司南烈像是能预测一般，总是在这些时候不经意地问出一句，你，还在吗。
　　没有回头，但是他的话无疑是最好的清醒剂。

　　报仇。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司南薰在府上等待父亲回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希望不要冻伤自己的父亲才好。抱着手里的紫金砂小手炉暖着手正襟危坐，他不希望父亲回来看到自己坐没有坐相而生气。
　　一直到听到下人开门的声音他的脸上才有了笑意，一手拿着手炉，另一只手小心的拿起狐裘披风，不慌不忙地迎向门口。

　　“爹。”他乖巧的将披风给父亲穿上，将手炉递到他的手上。看到父亲的微笑他便也安了心，但是不经意地向后看，却发现有个女孩子跟在后面，整个身子仿佛没了支撑，摇摇欲坠。
　　“爹，这是……”
　　“让她自己进门。”司南烈没有回头，但是心里却是欣喜起来。这个孩子，对于我司南家族，也许是一脉希望。
　　女娃摇摇晃晃进了屋，司南薰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自小他便疼惜下人，见不得他们有半分闪失，如今见了这么弱小的孩子他更是不忍。
　　“爹，她身上有伤。”
　　“不要管她，让她在地上跪着。”
　　司南薰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执意要扶她起来。
　　“你受伤了，我找人给你上药。”
　　“司南薰！”司南烈吼了一声，随手抽出皮鞭来对着那个孩子毫不留情的抽了一下。

　　啪！

　　司南薰看到，在她的脊背上绽开了一道深深的鞭痕，浓厚的鲜红血液顺着她的衣衫透出来，滴滴嗒嗒的流到了地上。

　　“她只是为我们卖命的人而已，你何必疼惜？”
　　“她还是个孩子！”
　　“你若再说这样的话，我便打到她死为止！”
　　司南薰一惊，倒抽了一口凉气，咬住嘴唇退到了一边。他低眉看了跪在地上的女孩，她正费力地想支撑住身体站起来，但是每一次都因为无力而再度倒下。
　　司南薰想过去扶她，伸出的手到了半空又收了回去。
　　不能心软，不能过去啊……
　　不能害了她……

　　司南薰不想再看下去，低着头快步走过父亲身边，却被父亲一把拉住。
　　“爹？！”
　　“小薰，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重要的话吗。”
　　“记得……您指的是，统一南北方？”
　　他看到父亲点头，眼睛里的光变得锋利无比。

　　“让她做你的心腹帮手，如何？”

　　司南薰身子一颤，紧紧地抓住了父亲的衣袖，“不……不能……”
　　“为什么不能。”司南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看着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司南薰，别做这些有失你身份和气质的事。”
　　司南薰缓缓的放下手，他知道，现在自己还不够强大，父亲永远是能一手遮天的。

　　父亲的心腹自己也知道，那个男人忠诚到可怕。司南家流传一种蛊术，在选定的人身上种下虫蛊，这个人不论何时都会以主人的命令为先，为了主人不惜牺牲一切，甚至与敌手玉石俱焚。他们并不是从情感上的征服，受蛊之后他们对其他人还会有感情，但对主人只有服从，服从，和服从。如果虫蛊受到异变，司南家也会拿出那支玉笛吹奏极乐曲，若是那个心腹的身体里还有蛊，就会回来，若是蛊已经不在，就会在司南家吹笛之后全身血液迸溅而亡。若是任由那个心腹自由生活，不用玉笛，那么下一代的心腹便不能完成仪式。因此，要出现下一代的心腹，必须要以牺牲上一代为代价。
　　这是一种蛊术，但更是一种契约。
　　除非司南家选择放弃，将玉笛粉碎后让受蛊之人吞下，否则这个契约永远不会终止。
　　父亲当年的那个心腹，是看着自己成长的。但是因为一个女人，他请求离开司南家。父亲欺骗了他，说他身体里的虫蛊已经取出，放他走，然后吹响了玉笛。

　　司南薰没有看到他是怎么死的，但是父亲吹奏完之后，玉笛笛身就有鲜红的血丝注入进来。
　　那证明，要取命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司南薰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她是很合适的人选，不是吗。”司南烈微微的笑了开来，偏了偏头对司南薰说，“别担心，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爹……”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就让她死。第二，让她活下去，成为你的心腹。”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女孩已经站了起来，全身都虚弱的好像随时会再次倒下，但是她的眼睛还是发出锐利的光，无比坚定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让我报仇。我要活下去。

　　司南薰背过身子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爹，下蛊吧。

　　“把这颗药丸给她喂下去。”司南薰接过父亲递过来的药丸，慢慢走到她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那个女孩身材尚娇小，发丝凌乱，一双眉眼并不浓黑，却有着不符年纪的锐气，嘴角弯起一个倔强的弧度，她不带任何恐惧的看着司南薰，也没有开口说话。
　　司南薰的眉眼尚清秀，却在柔和中透出隐隐的锋利。
　　“吃下去之后，你会昏睡一会儿。可能身体会有些不适应，过几天就会好起来。那个时候我就是你的主人，你会自愿服从我的任何命令。我也可以一生都操纵你的生死。愿意吗。”
　　司南薰看到她坚定的点头，于是把药丸交到她手上，“那么，服下去吧。”

　　她毫不犹豫的吞下药丸。司南薰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玉笛，开始吹奏契约神曲。
　　玉笛的色泽逐渐变深，随着它的改变，在那个女孩身上腾起相同的暗光，原本悠扬的笛声慢慢转为激烈的曲调，在她的胸口上渐渐出现了六芒星的轮廓。同样也出现在司南薰的手背上。

　　司南薰放下玉笛，将左手覆在右胸口，闭上眼睛轻轻地念起蛊术咒文。
　　“天地有意，万物流苍。死生契约，终世相存而毋亡。天邪霍霍，地诚惶惶，以我之血，以仆之心，祭此生死契状！”

　　死生契约，终世相存而毋亡。

　　谁将烟焚散，散了纵横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