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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残酷的录音 弟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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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手机在三天后恢复了。
沈泽川的朋友是个技术高手,在郊区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工作室。当林小满和沈泽川走进那个堆满电子元件和电路板的小房间时,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从电脑后抬起头。
“川哥,你要的东西。”他把一个U盘扔过来,“数据恢复了大半,但有些文件损坏严重。最完整的是录音文件。”
“录音?”林小满心脏一紧。
“嗯,手机里有个隐藏的录音APP,应该是手动开启的。”技术男推了推眼镜,“最后一条录音的时间,是三年前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弟弟车祸是下午三点零五分。
沈泽川接过U盘,手指收紧:“谢谢,钱我转你。”
“不急。”技术男看了眼林小满,欲言又止,“川哥,里面的内容……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U盘就放在车载支架上,黑色的,很小,却像有千钧重。
到家后,沈泽川直接进了书房。林小满跟进去,关上门。
电脑启动,U盘插入。文件夹打开,里面有几个音频文件,按日期命名。最后那个文件命名是:“2020.7.23_紧急录音”。
沈泽川握着鼠标,指尖发白。林小满站在他身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一起听?”沈泽川问,没回头。
“嗯。”
他点击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像是手机在口袋里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奔跑的声音。背景有车流声,应该是在街上。
弟弟的声音响起,喘着气:“听雨,你别怕,我马上到。你说的地方是江滨公园西门对吧?”
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朝阳,你别来了……我哥发现了,他会……”
“听雨!”弟弟打断她,“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关于你哥的。到底是什么?”
杂音更大,像是在风中。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哥他……他不是我亲哥哥……”
录音里突然插入刺耳的刹车声。弟弟惊呼:“听雨!小心!”
碰撞声,尖叫声。然后是混乱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喊“出车祸了”,女孩的哭声:“朝阳!朝阳你怎么样!”
弟弟的声音变得虚弱:“听雨……快走……别管我……”
“我不走!我叫救护车!”
“不行……他们会找到你……”弟弟咳嗽着,“听雨,你刚才说……沈泽川不是你亲哥哥?”
女孩的哭声更大了:“对……我是被收养的……沈家收养我,是因为……因为我亲生父母知道沈家的秘密……他们出了‘意外’……沈家怕我说出去,就一直关着我……”
“什么秘密?”弟弟的声音越来越弱。
“沈氏集团……十年前的一个项目……出了人命,被压下去了……我亲生父母是记者,在调查……然后就……”女孩的声音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出年龄:“小姐,该回去了。”
“不!我不跟你们走!朝阳需要救护车!”
“老爷吩咐了,您必须回去。”
拉扯声,女孩的尖叫:“放开我!朝阳!朝阳!”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林小满的手在抖,她扶住桌沿才站稳。弟弟最后的声音,那种虚弱、焦急、担忧……三年来,她无数次想象弟弟最后时刻的样子,现在听到了,却比想象中更痛。
沈泽川一动不动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雕。他的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苍白得没有血色。
“不是亲哥哥……”林小满喃喃重复,“沈泽川,你……”
“我不知道。”沈泽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从来不知道。”
他猛地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凌乱,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十年……我找了她十年……”他停下来,双手撑在书桌上,肩膀颤抖,“我以为她是我妹妹,我以为我只是没保护好她……可现在……”
他转过头看林小满,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父母知道吗?我爷爷知道吗?沈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要用一个女孩的一生来掩盖?”
林小满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死人。
“我们会查清楚的。”她说,“一起。”
沈泽川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但他需要这个,需要一点真实的触感,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这个世界还真实。
“听雨说,她亲生父母是因为调查沈家的秘密才出‘意外’。”林小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如果这是真的,那你弟弟的车祸……”
“也可能不是意外。”沈泽川接上她的话,“如果听雨的身份暴露了,如果她试图逃跑,如果沈家有人不想让她离开……”
他松开手,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里有一些恢复的照片和文档。”
大部分是弟弟和沈听雨的合照,看得出是在秘密见面。公园长椅,咖啡馆角落,图书馆书架间……两个年轻人,笑得灿烂,完全不知道即将降临的厄运。
其中一张照片让林小满屏住了呼吸——是沈听雨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和沈听雨有七分像。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妈妈最后一张合照,八岁生日。”
“这可能是听雨的生母。”沈泽川放大照片,“如果能找到她……”
“她还活着吗?”林小满问。
沈泽川沉默。如果沈家真的为了掩盖秘密而制造“意外”,那么听雨的生母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他继续翻看文档。大部分是损坏的文本文件,但有一个PDF还能打开——是一份新闻报道的扫描件,日期是十二年前。
标题是:“江城新区开发项目工地坍塌,三人死亡,七人受伤”。
报道很短,只说事故原因还在调查,开发商是沈氏集团旗下的建筑公司。没有后续报道,这件事很快从公众视野中消失。
“十年前……”林小满想起录音里的话,“听雨说,十年前的一个项目出了人命,被压下去了。会不会就是这个?”
沈泽川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个项目我知道。当时我才十八岁,在国外读书。家里只说出了点小事故,已经处理好了。”他握紧拳头,“如果真的是重大责任事故被掩盖,如果还牵扯人命……”
他不敢往下想。
书房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林小满看着沈泽川,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像被困住的兽,愤怒,痛苦,茫然。
“沈泽川,”她轻声说,“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也许只是听雨误会了……”
“录音里她说得很清楚。”沈泽川打断她,“‘我亲生父母知道沈家的秘密,他们出了意外’。”他苦笑,“林小满,我是个律师。我知道什么样的秘密值得灭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通明,繁华热闹。可在这扇窗后,真相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两个人的喉咙。
“我要查下去。”沈泽川说,声音坚定起来,“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牵扯到谁。”
“包括你父母?你爷爷?”
“包括任何人。”沈泽川转身看她,“你弟弟因为这件事死了,听雨失踪了十年。总得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
“我帮你。”她说,“不是为了合同,是为了朝阳。”
沈泽川侧头看她。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她颈间的银项链泛着微光。那是他送的,现在他觉得讽刺——他送她礼物,表达好感,可他的家族可能害死了她弟弟。
“林小满,”他说,“如果最后发现,我家人真的做了那些事……你还会……”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事。”林小满转头看他,眼神清澈,“沈泽川,你就是你。不要为别人的罪责背锅。”
沈泽川的眼睛红了。他伸手,把她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和之前不同,没有情欲,只有两个受伤的灵魂互相依偎。
“谢谢。”他在她耳边说。
林小满闭上眼,回抱他。他的心跳很快,像被困的鸟在撞击胸膛。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雇主和雇员,也不是契约夫妻。他们是同盟,是战友,是黑暗中唯一能看见彼此的人。
许久,沈泽川松开她:“我们需要计划。”
两人回到书桌前。沈泽川拿出纸笔,开始梳理线索:
1. 十二年前的工地事故——需要查当年的详细资料,死者家属,赔偿情况。
2. 沈听雨的收养记录——如果她真的是被收养的,一定有法律文件。
3. 弟弟车祸的目击者赵志成——必须找到这个人。
4. 沈家内部,谁可能知情?谁在阻止听雨离开?
“最可疑的是我二叔。”沈泽川在纸上写下沈建明的名字,“当年那个项目是他负责的。事故后,他在公司的地位反而提升了。”
“你父母呢?”
“我父亲……”沈泽川停顿,“他是集团董事长,但具体事务很少过问。我母亲……她一直很疼听雨,如果知道听雨不是亲生的……”
他没说完,但林小满懂了。如果沈母早就知道,却假装不知道,那才是最伤人的。
“先从收养记录查起。”沈泽川做出决定,“我有朋友在民政局,可以私下查。但需要听雨的原名或者生父母信息。”
林小满想起那张合照:“照片里的女人,可以人脸识别吗?”
“可以试试。”沈泽川拿出手机拍照,“但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父亲”。
沈泽川和林小满对视一眼,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泽川。”沈父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明天回家一趟,有事商量。”
“什么事?”
“关于听雨的事。”沈父顿了顿,“我们找到一些新线索。”
沈泽川的呼吸一滞:“什么线索?”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上午十点,老宅见。”沈父补充,“带上你那个……妻子。”
电话挂断。
书房里一片死寂。
“这么巧。”林小满轻声说,“我们刚发现录音,他们就找到了新线索。”
“不是巧合。”沈泽川眼神冷冽,“可能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们。”
“那明天……”
“去。”沈泽川说,“看看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
“今晚你住二楼吧。”他突然说,“客房不安全。”
林小满愣住:“什么?”
“如果真有人监视,知道你在一楼客房,很容易……”沈泽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你……”
“我睡书房。”沈泽川指了指沙发,“这里可以睡。”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点头。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沈泽川需要她在附近。此刻的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她上楼简单洗漱,换了睡衣。二楼的主卧很大,床很软,但她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录音里的声音,弟弟最后虚弱的呼喊,沈听雨的哭声。
凌晨一点,她起身下楼。书房的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看见沈泽川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又在听那段录音。他的背弓着,像个不堪重负的老人。
林小满走过去,轻轻摘下一只耳机,戴在自己耳朵上。
弟弟的声音再次响起:“听雨……快走……别管我……”
沈泽川的手在抖。林小满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听完了整段录音。
听完后,谁也没说话。沈泽川关掉电脑,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总在想,”沈泽川在黑暗中开口,“如果那天我没出国,如果我接了听雨的电话,如果……”
“没有如果。”林小满说,“沈泽川,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查清真相,给还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包括我们自己?”
“包括我们自己。”
沈泽川转过头,在月光中看她。他的眼睛很亮,像蓄着水。
“林小满,”他说,“等这一切结束后,如果我还……如果你还愿意……我们重新开始。不是契约,不是交易,是真正的……”
他没说完,但林小满懂了。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眼角的湿润。
“等一切结束后。”她轻声说,“我们再说。”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希望。
在真相的黑暗中,他们需要这点光,才能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月亮静静悬着,见证着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如何从破碎中生出勇气。
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