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照云归》东临雪

4、溜了溜了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
　　雪停得早，晨光破云漫过朱府庭院，融雪顺着冰棱滴落，敲碎周遭寂静。

　　朱云紫静坐在石椅上，双目紧闭，他的面色依旧苍白。

　　昨夜那枚直指他的暗器在他袖中，晨起细看，制式新颖，是岁华城中随处可购之物。那出手角度与力道，摆明了是冲取他性命而来——绝非试探，是要置他于死地。

　　大哥对外只称要暂离岁华城，去处置一位远房族伯的遗产事宜,那位族伯独居外乡，身后留了些田产与旧物，需族中至亲到场清点交割，说辞合情合理。且大哥离开时极为低调，连府中多数长老都不知情，虽说朱燕办事不利，可即便如此，也不该骤然招致这般密集的针对。

　　他也是不久前才惊悉大哥失踪的消息，这群人却来得这般快，分明是早有预谋。有人在幕后刻意煽动，朱云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他本就不在乎朱家兴衰存亡，这满府的荣华与纷争，于他而言皆如过眼云烟，值得他放在心上、拼尽全力追寻的，唯有朱岳宁。

　　李家昨日贸然掺一脚，如今又暗中催促他莫要被府内杂事牵绊，这般看来，李心萝的催促反倒与他心意相合，省去了他应付琐事的功夫。只是李心萝安排李殊昤的来意，让他难辨，她是奉母命前来监视，还是李心萝已经发现了他的弱点？
　　但已经无所谓了，李心萝是否另有算计，他不甚在意，李殊昤昨夜那一手利落身手，已然证明了自身价值，他只需要好好利用就行了。

　　老于本是要通报风月堂李姑娘到访，撞见朱云紫静坐在石椅上出神，肩头落了薄薄一层残雪竟浑然不觉，惊得心头一紧，脚下一虚差点踩滑摔倒，暗自嘀咕这老骨头都要被吓散架了。

　　他不敢惊扰，转身快步回屋取了件厚实的锦袍，又轻手轻脚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给朱云紫披上，一边系绳一边絮叨：“二公子，您怎么就坐在这儿吹风？身子本就不济，再染了寒可怎么好。风月堂的那位李姑娘已在门口候着了，您快起身见见吧。”

　　朱云紫被老于的絮叨唤回神，肩头锦袍带来暖意，他微微颔首，思绪尽数敛入眼底，只剩面上几分淡然。他起身时动作轻缓，身上堆积的残雪簌簌落下。他步伐平稳朝门口走去，路过老于身边时，声音清浅温和：“无妨，多谢你。”

　　老于望着二公子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淡淡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大公子不在府中，府里内外交困，只盼二公子能多顾着些自己的身子。

　　昨夜二公子本就体力不支，待李堂主一行人离开后，便直接昏厥在地，可今儿一早又强撑着起身，半点不肯露怯。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记挂，转身往厨房走去，想着再炖些温补的汤药送来。
　　门外廊下，李殊昤背着她的双刀斜倚在朱红柱子上，双臂抱胸，青衣下摆随意扫过阶前残雪，站姿散漫不羁。她耳力极好，远远的就听到脚步声了，可知道那脚步声来到身前，她才忙不迭直起身，快速敛去一身随性，规规矩矩地立在庭院门口，倒有几分装模做样的样子。

　　朱云紫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本想等她主动开口，一时并未说话。

　　李殊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抬眼仔细打量这位朱二公子，昨夜情况紧急她并未细看，今日一看这二公子竟是生得一副极为出挑的皮相，面如莹玉，唇若丹砂，眼尾微挑却覆着一层冷霜，长睫纤密，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冽如寒泉。

　　朱云紫将她直白的目光尽收眼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双手悄然攥成拳，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开口唤道：“李姑娘。”

　　李殊昤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慌忙收回视线，连忙应声开口：“朱公子，我今日是奉母命前来，协助你处理后续事宜。”

　　朱云紫闻言淡淡的点了点头，神色未起波澜，只抬手引着方向，语气清浅平和：“李姑娘，先随我到书房吧。” 他脚步轻缓往前，没再多言客套。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回廊，一路无话，唯有融雪顺着飞檐滴落，溅在青砖上发出细碎声响。

　　李殊昤落后半步，目光不自觉扫过周遭——朱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雪后晨光铺洒在黛瓦红柱上，本该是几分雅致，却透着令人心头发沉的寂静。

　　往来侍从寥寥无几，偌大的府邸静得能听见风卷残雪的声响，全无世家大族该有的烟火气，但她能感觉到隐藏在不同角落的气息。

　　书房内，
　　案上摊着一卷泛黄地图，旁侧散落着物资清单。

　　朱云紫坐到案前，指尖轻拂过地图上的纹路，目光落在北方的一个方位，开口问道：“姑娘请坐，今日登门，是打算即刻出发？”

　　李殊昤闻言一时有些愣怔，心底暗自思忖：出发？什么出发？母亲昨夜只命她前来协助和保护，也从未提过要离开。

　　她抬着头，眉宇微蹙，一脸疑惑地怔在原地，显然在暗自琢磨其中缘由。朱云紫正低着头观摩着地图，半晌没听到回应，抬眼望去，看见李殊昤在思索什么的样子，皱了皱眉，索性开口说明：“李堂主与家兄有旧约，此事于她于我，皆不容迟缓，我需离府，明有各方势力虎视，暗处更有杀手伏伺。”

　　他话说至此便顿住。

　　李殊昤恍然大悟，母亲昨日叮嘱的“协助”与“保护”，不是让她守在朱府内稳住局面，是要护他离府这一路的周全。她看向朱云紫：“你是要去寻你兄长？”母亲昨夜确曾提过，朱岳宁欠她一样东西，需得追回，半句未提是在朱府行事。

　　朱云紫闻言并未作答，只垂眸重新落回地图上，全然当作默认。李殊昤见状又追问道：“那派人去寻就好了，何必亲自去呢？” 话音刚落便觉失言，家主失踪，朱府定然早已派人四下寻访过，想来是派去寻找的人无果。

　　朱云紫抬眼轻轻叹了口气：“李姑娘可还记得昨夜那枚暗器？”

　　李殊昤闻言当即点头：“记得，那暗器攻势很猛，是想杀了你。”

　　朱云紫顺势追问：“李姑娘认为那人实力如何？”

　　李殊昤略一思忖：“实力一般，但他气息掩藏得不错”

　　朱云紫点头道：“如果没有那暗器，我也不会打算离府。大哥失踪的事被有心人传播，那人又打算趁乱杀了我，一来，说明那人知晓大哥的行踪；二来，我也是他的目标。他们应当不会善罢甘休。”

　　此言一出，李殊昤瞬间明了其中关键：如今风月堂明面上已与朱府站在一处，各方势力暂不敢轻举妄动，偃旗息鼓。而经昨夜暗杀一事，对方既未得手，短期内应不会再贸然出手，唯有主动入局，才有可能掌握主动权，引出幕后之人。

　　她展颜一笑：“那我明白了，就是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便是了。” 只要不让她去干那些麻烦事，打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朱云紫不再说话，只低头凝视地图片刻，随即缓缓抬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结合李心萝昨日隐晦的暗示，清楚只要他们定下动身之日，风月堂便会即刻行动，暗中为他们撤离岁华城掩护，如此便能抢占先机。

　　昨夜的暗杀者……，此人实力有限，他很心急，今夜或许便会再次前来。但同时那人很快就会发现他已安排人加强府中戒备，虽不过是做些表面功夫，却足以让其不得不观望，再安排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待在府中。如此便可麻痹对方一些时日，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更容易骗过自己。

　　所以离开的最好时机，就是在戒备最严密的今日。

　　朱云紫笑着看向李殊昤：“李姑娘，你且先行离去。我会先安排些杂务给你处理，掩人耳目。你回到客栈后，于戌时前往城南郊外的树林，我们在那里会面。” 他顿了顿，着重补充：“务必隐藏好行踪，莫要被任何人察觉。”

　　李殊昤一听“杂务”二字，顿时垮了脸，只觉得头大如斗，

　　可一想到昨日已然惹得母亲不快，不敢再违逆母命，只能强压下心底的不耐，面带痛苦地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