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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刀光2 朱府内。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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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华庆楼三层雅阁。
李殊昤与母亲对坐窗畔,她面前的精致菜肴纹丝未动,母亲则执筷慢品,动作从容娴静。菜肴的热气缠绕二人的眉眼,李殊昤的目光越过窗纱,沉沉落进楼下那场愈演愈烈的“闹剧”里。
火把簇簇燃烧,将攒动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密如蚁群般围拢在朱家府邸门前。
母亲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缓缓停下筷子,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低缓又带着几分唏嘘:“没想到朱岳宁一不在,朱家竟连个可用之才都找不出来,落得这般境地。”
骂声、叫嚣声顺着风缝钻上楼来,模糊又刺耳,李殊昤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锁在人群深处那抹红衣上,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相隔甚远,她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只远远望去——身形挺直如竹,仪态从容,气质清贵,即便身处满场喧嚣的危局,也未失半分风度。
那少年自始至终坐在厅中,被喧闹裹挟,被众人忽视,仿佛只是朱家宅院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直到他那句“够了”落下,声音不高,却如冰棱破局,瞬间镇住了满场喧嚣。
母亲放下筷子,端起青瓷茶盏轻啜一口:“朱岳宁踪迹不明,我要的东西还在他身上……,让他们闹得太凶只会鱼死网破,反倒误了正事。但且让我先看看这朱二公子的手段。””
李殊昤未答,目光仍黏在那抹红衫上。她不清楚风月堂与朱家究竟有何往来,却深谙母亲的性子。
能让母亲亲自登门前来,要取的东西必定价值不菲。否则,以母亲的脾性,断不会来走这一趟,看一场江湖闹剧。只是今夜局势微妙,她摸不透母亲的心思,不知母亲究竟要不要出手,更不知若要出手,会选在何时。风月堂若贸然站队朱家,无异于将自己推到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商盟与江湖势力的对立面,母亲迟迟不动,又让她难辨局势走向。这一步踏与不踏,皆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局势不等人。她眼角一凛,瞥见人群中一人蠢蠢欲动,数人手已按上刀柄,指节绷紧,她嗅到了阴谋与杀意交织的气息。没有犹豫,没有言语。她双足猛然蹬窗,身形如鹰掠空,青衣翻飞间,已自华庆楼三层疾坠而下——
朱府内。
李殊昤立在瓦脊之上,衣袂被雪风卷得猎猎作响,一手按在刀柄,目光扫过庭院两侧——一侧是神色戒备的朱家众人,一侧是眼底藏狠的各方势力,寒芒落处,竟无人敢先动。她没开口,亦未离去,只静静伫立。
她不确定母亲是否默许此举,也不敢贸然替风月堂表态站队。可方才那枚暗器藏着致命杀心,她既已出手,便断无坐视血案发生的道理。
片刻后,先前挑事的人往前踏出一步,粗哑嗓音裹着戾气冲破沉寂,刻意拔高了声调煽动:“阁下是谁?藏头露尾躲在瓦上,敢横插朱家这趟浑水,却不敢亮明身份!”
他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又死死锁回李殊昤身上:“莫不是朱家早就勾结了外力,根本不打算履约,故意派你这丫头装神弄鬼,演这出戏蒙骗我们?想稳住局面再拖延时日,把我们当傻子耍!”
他刻意挑拨,既想逼李殊昤暴露身份与靠山,断了她的威慑力,又想勾起众人方才的怒火,不让场面因这突发变数冷却,好趁机重燃强攻的势头。
这话刚落,一道清浅的笑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满场的紧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云紫立在原地,唇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那笑声充满了嘲讽,是对其挑拨话术的低下的嘲笑。
那人脸色一沉,怒火更盛,又对着众人嘶吼:“大家别被他们一唱一和骗了!今日不讨个说法,明日朱家就会彻底赖账!”
这话一出,不少势力又纷纷附和,低语与指责声渐起,有人手按刀柄蠢蠢欲动,但他们忌惮李殊昤方才劈落暗器的身手,只敢远远叫嚣,无人敢真的上前。李殊昤眉峰微蹙,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朱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两侧的僵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雕花大门被侍从悄然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那人身着金白相间的锦缎华服,外覆一件银狐裘披风,毛领蓬松柔软,落着细碎雪粒,行走间披风下摆轻扫积雪,贵气逼人。
那正是李殊昤的母亲,神色从容,揣着一只素白暖壶,壶身裹着同色系绒布。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落在瓦脊上的女儿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庭院的喧嚣,带着不容置喙的慵懒与藏在淡漠下的温和:“殊昤,休得无礼。”
她径直向朱府正厅走去,沿途众人竟下意识纷纷避让,无人敢挡其路。
李殊昤见母亲下楼,身形微顿,缓缓从瓦脊跃下,立在一旁,母女二人并肩而立,瞬间成了全场焦点。
忽然有一人从人群中挤出,指着那道身影高声指出,语气里藏着难掩的震惊:“是风月堂堂主,李心萝!”这话如惊雷炸响,庭院瞬间陷入死寂。
风月堂是李家的分堂,但自从李心萝接手之后,势力迅速扩大,行事隐秘,遍布江湖商盟,无人敢轻易招惹,谁也没料到风月堂堂主竟会在此刻现身,还与这朱家困局扯上关系。挑事的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折损大半——风月堂的介入,彻底打乱了他的盘算。
李心萝脚步未停,直至走到朱云紫身前才缓缓驻足,侧首看向围观众人,目光扫过,便让不少人下意识垂眸。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银裘披风,声音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实不相瞒,风月堂对朱家尚有所求,今日便斗胆请各位看在风月堂的薄面上,暂且息怒。”
顿了顿,她续道:“风月堂会替朱家协助处理眼前所有事务,他们承诺的补偿与委托,一月内必尽数兑现。再者,朱家本就欠我风月堂东西,我断不会让他们赖账——自然也会帮诸位盯住朱家,确保大家应得的一份分毫不差。”
有风月堂背书,朱家印信的分量更添一层,不少人也偃旗息鼓,彼此递着眼色,显然已无意再闹。
李殊昤目光扫过人群,心头一凛——方才那带头挑事的那人已经不见了,什么时候离开的?竟然连她都没察觉到……
李心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亦捕捉到身旁李殊昤瞬间的紧绷,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深处,似也察觉到什么,却未点破,见无人再提出反对,便缓缓开口:“既然诸位无异议,便请先回吧。一月之内,朱家必携补偿与印信,逐一了清所有旧账,风月堂会全程作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途中各自安好,莫要再生枝节。”
话音落,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间皆有迟疑与权衡——风月堂的分量摆在眼前,再闹下去得不偿失。片刻后,人群渐次散去,众人三三两两离场,议论声随寒风渐远,只留满地狼藉的脚印与未化的雪粒。
朱家众人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大长老快步上前,正要对着李心萝拱手行礼、开口致谢,李心萝却全然未理,径直转身,目光落在一旁的朱云紫身上,神色淡漠,静待下文。
朱云紫心下了然,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令在场的朱家子弟都不由得胆寒:“朱燕,你先带众人退下。今日之事因你处事失当所致,此间事了,再另行处置你的失职之过。”
大长老脸上的感激僵在原处,随即涨得通红,又羞又愧,却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道:“是,二公子。” 说罢,便示意其他朱家人一同离场,庭院中很快只剩朱云紫、李心萝母女三人。
朱云紫看向李心萝:“李堂主,这边请,到书房细谈。” 李心萝微微颔首应允,她眸色微沉,递去一记冷冽眼神,无声制止了女儿正欲跟上的动作——那眼神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李殊昤脚步一顿,乖乖静立在原地。
朱云紫见状,便引着李心萝向朱府深处的书房走去。
待母亲与朱云紫的身影顺着回廊远去、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李殊昤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俯身,指尖扣住刀柄,稍一用力便将深深扎在青砖里的另一把长刀拔出,刀身嗡鸣,雪水滑落。她望着回廊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今日擅自出手,少不了要被母亲说教一番。抬手轻拭刀上残雪,将刃身归鞘时又添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