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照云归》东临雪

1、雪夜刀光 那一天冬深

　　那一天冬深，雪落得极早，也极狠。

　　天地素裹，白茫茫无边无际，屋檐下垂挂的冰棱如刀锋倒悬，寒光凛冽，似要割裂这沉寂的人间。

　　岁华城往日喧嚣的街市，此刻静若死水，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整座城被冻进了冰寒里。

　　朱家门前火把燃起，映红半座城天，各路与朱家结过仇、分过利、觊觎过权势的势力纷纷现身——有人披锦袍，有人藏铁甲，眼中跳动的不是火光，是赤裸裸的贪婪与算计。寒风卷着雪粒抽打人脸，却远不及他们目光中的冷硬与锋利。

　　朱府大门内，大厅前的空场已成对峙疆场。朱家众人按序而立。对面江湖人散列成阵，短刃映火，气息凛冽；世家子弟簇拥着族老，神色倨傲藏算。双方气息相撞，压得落雪都缓了几分。

　　厅中松烟香未歇，朱云紫独坐正中，红衫微皱，面色苍白却沉静。面前茶盏已注满热茶，他抬手执盏轻啜，指尖碰过微凉瓷壁。茶烟袅袅缠上冰冷梁柱，在门外剑拔弩张的气息里，漫出几分漫不经心的体面。

　　这群人不是为情义、公道而来，只为讨债，为分食朱家这头巨兽的血肉。朱家以家传紫云雷立足江湖，威力卓绝，先主离世后，大哥朱岳宁正是凭此绝技坐稳家主之位，更让朱家紫云雷的名声再震武林，无人敢轻犯。

　　可两月前朱家家主朱岳宁离府后杳无音信，不知消息被谁泄露，便被各方视作可欺的信号。

　　府中本由朱云紫代掌家主之位，可大长老不甘雌伏，事事夺权，朱云紫索性退让，尽付他处置。今日这场困局，恰是大长老处事失当所致，终究要朱云紫出面收拾。

　　僵持中，忽有一江湖人向前跨步，打破了沉寂，指向朱府众人，厉声指责朱家背信弃义，字字如刀：“朱家言而无信！当初定下的约定拖到今日仍不兑现，当我们是好欺的？”

　　话音刚落，对面人群顿时炸开了锅，骂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借着混乱推搡叫嚣，摆明了是借题发挥、蓄意闹事。

　　混乱中，一道更尖刻的声音刺破喧嚣：“没了朱岳宁，你们朱家就是一群没了主心骨的废物！什么也不是！”

　　这话如火星落进干柴堆，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气焰，指责声、嘲讽声愈发刺耳。

　　大长老听得老脸涨红，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向前一步欲要争辩，可话到嘴边又磕磕绊绊，越急越说不明白，反倒被对方几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脸颊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窘迫不堪。

　　朱云紫目光越过门扉落在院中那片闹剧里，嘴角噙着一丝淡冷的笑，漫不经心地看着大长老窘迫支吾、对面人群肆意叫嚣。就在这场混乱愈演愈烈时，他的声音骤然穿透嘈杂的人群：“够了。”

　　话音落，朱云紫缓缓起身，指尖搁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抬手，慢条斯理拍了拍红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动作从容不迫，却似带着无形的威压，院中喧嚣竟瞬间掐断，众人齐齐噤声，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这位朱家二公子，向来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脸，在场多数人只闻其名，不曾见其人。没人说得清他的实力深浅，一时皆按捺住动作，不敢轻举妄动。

　　朱云紫踩着积雪缓步走出大厅，红衫在白茫茫天地间格外刺目，每一步落下，雪粒簌簌作响，倒成了这死寂场中唯一的声响。他径直走到那带头闹事的江湖人面前，居高临下扫了对方一眼

　　那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强撑着扬了扬短刃，色厉内荏地喝问：“你、你想干什么？”

　　朱云紫忽然低笑一声，一语道破：“赵家被推出来探路的卒子罢了……。”

　　那人脸色骤变，眼神躲闪。朱云紫俯身，字字诛心：“赵家既对朱家心存不轨，又不敢明着来，便派你这号人混进来挑事，一来探我们虚实，二来借他人的名头搅浑水。被发现了就灭口，死了就撇干净干系。虽然不太聪明，但，也算他用心了吧。”

　　他直起身，瞥了眼僵在原地的人，对密密麻麻的人群道：“朱家先前处事确有疏漏，欠各位的，会一一补偿；定下的委托，也会在一月内尽数完成。”

　　话音顿，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今日我在此放话，所有承诺，皆可加盖朱家印信为证。”但，若你们执意要闹事，也可尽管一试。”雪风卷过，红衫猎猎，他周身沉静下的冷冽气场，比火把更能镇住人心，寥寥数语便断了旁人再想煽风点火的念头。

　　院中瞬间陷入沉寂，片刻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不少人面露迟疑，他们此番前来本就只为讨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如今朱家承诺补偿、还愿加盖印信，那印信是朱家百年信誉的佐证，有了它，便是日后财货两清，朱家亦是欠了他们人情，凭此在江湖上遇事，朱家总得卖几分颜面，这般好处实在诱人，二来这朱二公子实力全然不详，朱家大长老朱燕虽行事愚钝、处事失当，一身功夫在江湖上却不容小觑，绝非易与之辈。

　　顿时众人心头的火气早已消了大半。

　　可众人商讨之间，一道粗喝划破议论声：“休要被他哄了！朱家世代积累的宝物不计其数，此刻只许这点补偿、一枚人情印信，分明是想蒙混过关！”这话精准戳中众人贪念，不少本已动摇的人眼神又沉了下来。

　　那人趁热打铁，继续叫嚣：“他既敢轻易许诺，便是心虚！今日我们讨回债务是理，清点朱家宝物、分归应得之人更是公！”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已提刃向前扑出，刀刃映着火光直逼朱云紫，摆明了要借“分宝讨公”的名头打破僵局，强行冲入朱府。

　　朱府众人见状，顿时绷紧了神经，族中子弟纷纷拔出佩剑，长老们也沉下脸做好戒备，寒光与火把红光交织，局势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股尖锐杀意自侧方悄然袭来，无形却凛冽如冰锥抵喉，令人汗毛倒竖。

　　紧接着，一枚暗器破空而出，寒芒疾闪，越过缠斗的人影，直取朱云紫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金铁交鸣炸响震彻庭院，一柄钢刀自斜上方疾坠而下，精准劈落暗器，余势未消的刀身深深钉入青砖，嗡鸣之声久久不散。满堂皆惊，喧闹与扑击瞬间定格。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墙檐之上，立着一名青衣女子。

　　月牙如钩高悬其后，清辉泼洒满身，勾勒出她利落挺拔的轮廓，肩头刀光凛冽，与月色相融。

　　她一手轻按刀柄，衣袂在雪风中翻飞如墨，周身气质不似凡尘仙娥，反倒像一柄出鞘利刃，自天而降，断了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