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嗨。 送走最后一 ...

  •   送走最后一拨人,屋里彻底静了。不是那种安宁的静,是声音被抽走后留下的空洞,沉甸甸地悬在十二岁的何久远头顶。

      大人们的话他都记住了:一个月六百,读书不要钱,看病也花不了多少。一年下来就有七千二百块。

      存折里还有爸留下的两万八千三。他从没拥有过这么多钱,但也从没这么清楚地知道,往后的日子,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离初中报到还有四天。这念头让他恍惚了一下——要是爸还在,这时候该张罗着带他去镇上挑身新衣服了,爸会说“上中学了,得有点样子”。这念头像暗里擦亮的火柴,只亮了一瞬,他自己就把它吹灭了。

      不能想。

      新衣服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的每一分钱都得攥紧。

      何忠活着的时候总在愁钱。很多个晚上,何久远做完作业一抬头,就看见爸坐在那张矮凳上,就着昏黄的灯泡,把收废品换来的零钱铺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抚平,叠好,数一遍,叹口气,又从头再数。那些叹息,听多了,就长进了何久远的骨头里,长成了一种本能。所以现在,就算手里拿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他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还是:不够,肯定不够。永远都不够。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雨又下密了。

      雨水顺着老瓦的缝隙渗进来,滴进搪瓷脸盆里,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寂静上。

      何久远抱着小狗小尾巴,打开了杜阿姨留下的旧手机。

      白荧荧的光劈开黑暗,照着他过早褪去稚气的脸。颧骨的轮廓已经开始显露,眼睛很深,看东西时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专注。

      他点开浏览器,指头悬在屏幕上空,良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下去,像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举重若轻,举轻若重。”

      解释跳出来,白底黑字:“指面对重大问题时要举重若轻,保持从容;处理细节时要举轻若重,认真对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盆里的滴水声、怀里小尾巴轻轻的呼噜声,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他还是没懂。像他现在,想爸爸想得心脏痛,该怎么“轻”?但他还是把这八个字,和父亲最后那个想挤给他安慰、却被疼痛拧得变了形的笑容,一起咽了下去,沉到心底最深处。

      这是爸留给他的,关于怎么活着的,最后一道题。

      枕头下,那包用旧报纸仔细裹好的钱硬硬地硌着。这是他全部的倚仗,也是他少失怙恃的见证。

      ---

      手机在黑暗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陌生的申请。

      头像是个男孩,在明亮宽敞的房间里冲着镜头笑。皮肤很白,头发干净清爽,鼻梁挺直,脸上的婴儿肥没有褪去,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痣,给笑容添了点说不清的柔和。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角落还能看见一架黑钢琴的边。

      连悯。

      下面跟着一句话:「何久远同学你好,我是连悯,马上就是同学啦,认识一下^^」

      何久远的手指停在“通过”按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他能从这张照片里闻到阳光晒透棉被的味道,听到空调低低的运转声,想象出那种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排名的生活。那是一个被温暖妥帖包裹着的、和他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过”。

      没有回话,只是通过了。

      几乎就在同时——快得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一直守着手机——对话框顶上跳出了“正在输入…”。那提示闪烁了好几次,起起落落,像对面的人打了字又删掉,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场。然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弹了出来:

      「嗨。」

      只有一个字,后面跟着一个规整的句号。

      何久远看着这个字。它没有任何实际意思,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笨拙地越过两个世界之间看不见的界线。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何久远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我们永远不会是一路人。我的世界是泥泞和昏暗,他的世界是阳光和礼物。”

      黑暗重新合拢,比之前更沉、更厚。他闭上眼睛。但心里某个一直沉寂的角落,却因为那个陌生的、带着温度的“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龟裂了很久的盐碱地深处,忽然听见极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

      此时在镇上,一套还没完全住出人气的房子里。

      杜玉玲推开儿子房门时,连悯正把脸埋进蓬松的羽绒枕头,发出一声拖长了的、闷闷的哀嚎。

      “妈——!他根本不理我!连个‘嗯’都没回!你看!”他举起手机,屏幕朝着门口,语气里满是挫败,像个举证失败的原告。

      杜玉玲刚结束一个工作电话,脸上带着没散尽的倦意。

      可看到儿子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嘿”,和下面大片刺眼的空白,她还是被逗得露出了点笑意,那笑意牵动了她眼角的细纹。“谁让你一上来就‘嗨’,”她走进来,在床沿坐下,接过手机看了看,“没头没脑的,让人怎么接?”

      “那我该怎么说嘛?”连悯翻过身,摊开手脚望着天花板上的灯,“‘何久远同学你好,我是你未来的同学连悯,特来拜会,望日后互勉共进’?”他撇撇嘴,“张阿姨说得那么神,什么年年第一,我怎么觉得……不太好说话。”

      房间很新,墙壁雪白,家具是统一的原木色调,书桌上摆着还没拆封的新文具。一切都整齐,却少了点常年生活浸染出来的随意和温热。

      杜玉玲搬来镇上,表面上是和连振东置气——那个男人居然异想天开去联系前女友,来试探杜玉玲会不会吃醋。杜玉玲简直不知道连振东脑子里在想什么,儿子都十三岁了,一个大老爷们儿,整天作天作地。实际上是心疼老妈,老妈帮她把儿子带到小学毕业,也该过过自己的生活了。

      “他不是不好说话,”杜玉玲的声音低了些,把手机递回去,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思虑留下的印记。“他是活得……比你想的要沉重。”

      就像她自己当年。

      高三那年,父亲查出肝癌,家里的天塌了一半。母亲是个一辈子没拿过主意的人,除了哭就是慌。她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最后一个月几乎没合眼。高考分数出来,比平时少了近四十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场,然后洗了脸出来,对母亲说:“没事,二本也行。”

      她没能去成和肖飞约好的那所大学。肖飞去了省城的重点,打电话来说:“玉玲,你复读一年,我等你。”她在电话这头轻轻摇头,虽然他看不见:“不了,肖飞。我爸等不起。”

      大四,父亲病情反复,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家里早已债台高筑。母亲除了流泪毫无办法。这时有人介绍了连振东——市里搞工程的,家里有栋四层楼,大专文化,刚被前女友甩了。

      见面那天,连振东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轿车,说话直来直去:“你是大学生,又是选调生,人也漂亮。我学历不高,但实在,能挣钱。你爸治病的事,你放心,不管咱两成不成,我都尽力帮你。”

      杜玉玲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踏实。看着窗外那辆锃亮的车,想起医院催款的单子,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想起肖飞在电话里兴奋地说“我保研了,玉玲,你来考我们学校吧”。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连振东都有些不安了,然后她说:“好。”

      半年后他们结了婚。连振东出了三十万彩礼,父亲做了手术,病情稳住了,后来还能跟着去工地帮忙打下手。母亲欢天喜地来带外孙,把连悯宠得没了边。婆家那边,公婆和两个大姑姐,明里暗里总有些瞧不上她家的意思,但面子上总还过得去——毕竟杜玉玲自己争气,工作一步一个脚印,成了市里最年轻的团委书记,今年又下到乡镇做镇长。连振东不少工程,也确实倚仗她的关系。

      这些往事像暗河里的水,总在某些疲惫不堪的间隙,无声地漫上来。杜玉玲看着儿子尚且天真、不知愁滋味的脸,心里涌上一阵深切的疲惫,随后又是一丝更为复杂的平静。她选了一条最实在的路,交出了青春的某种轻盈,换回了父亲的命、安稳的生活,和眼前这个傻乎乎乐呵呵的漂亮儿子。值不值得,她早已不再追问了。

      “所以,对这样的同学,”她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与清晰,“要有分寸,更要有真心。别把你平时那套插科打诨的劲儿带过去。”

      连悯安静下来。

      他当然不知道母亲心里刚刚掠过了怎样一段漫长的岁月,但他看得见母亲脸上那份熟悉的、深深的倦意。

      他知道爸妈“分开住”了——妈妈用的词。他知道爸爸常常喝得醉醺醺才回家。他知道外婆总念叨“要是当初你跟你肖飞……”,虽然每次都会被妈妈轻声打断。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成人世界的所有弯绕,但他能感觉到,妈妈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连爸爸也走不进去的,那里装着很沉很重的东西。

      “知道啦,杜书记。”连悯拖长声音应着,拿回手机,眉头又蹙了起来。

      那张被全家呵护得很好、还留着点婴儿肥的脸上,第一次因为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显露出类似“郑重其事”的神情。“那我现在怎么办?再发个笑脸?还是问问他在干嘛?”

      杜玉玲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望了一眼。儿子盘腿坐在床上,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蓬松的发顶,他盯着手机屏幕,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抿着,不再是平日里那副万事不过心的嬉闹模样。

      这景象让她心里蓦地生出一点复杂的慰藉,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也许,她坚持要搬来镇上,并不单单是为了躲清净,也不仅仅是为了让连悯远离外婆无原则的溺爱。也许在潜意识里,她是想给这块被保护得过于妥帖、质地太过柔软的白橡皮,找一个能让他看见生活粗粝纹路的参照。何久远就像一面冰冷、坚硬、却又无比清晰的镜子。

      古时候孟母三迁,是为了择良邻而居;她这一步,多少有点为儿子择一面“镜子”的意思。

      让连悯早一点看见世界的不同质地,或许并不是坏事。

      “随你发什么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很轻,“但记住,交朋友不是完成任务,也不是满足好奇。是拿你的真心,去碰对方的真心。碰不碰得到,什么时候能碰到,要看缘分。”

      “真心是什么意思?”连悯即使心里有答案的问题,也想听听老妈的答案。

      “真心就是,你真为他好,真心疼他。”杜女士捏了捏连悯的脸蛋。

      门被轻轻带上了。

      连悯独自坐在渐渐安静的房间里。窗外是镇上疏疏落落的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广场舞曲的节奏。他低下头,再次点开那个漆黑的头像。朋友圈是空的,个性签名那里,只有八个字:「举重若轻,举轻若重。」

      他看不懂。可盯着这八个字,再瞅瞅自己发出去的那个孤零零的“嗨”,忽然觉得有点难为情。

      他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最简单的系统笑脸。
      发送成功。

      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望着陌生的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个漆黑无声的头像,一会儿是母亲疲惫而温柔的脸,一会儿又是父亲喝醉后大着舌头说话的样子。混乱的,温暖的,沉重的,轻盈的……许多他还不完全明白的东西,在这个潮湿的夏夜里,悄无声息地漫进他十三岁的人生。

      几公里外,那间漏雨的老屋里,何久远在硬邦邦的枕头下,感觉到手机连续两次微弱的震动。他没有拿出来看。对没有把握的事情,何久远不主动、不反应、不处理。

      他只是闭着眼,在渐渐沥沥的雨声中,把怀里温暖的小狗抱得更紧了些。

      何久远,竟然期待早些开学,早些见见第一个给他发微信消息的,阳光一样的少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