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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举重若轻 “男人要学 ...

  •   “男人要学会举重若轻,举轻若重,这是我的指导员告诉我的,你一定要记住,小远。”

      何忠说这句话时,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从肺里咳出来的石头。

      一句话,说了一分钟。何久远可以确信是一分钟,因为床头的秒针刚好转了一圈。

      八月南方阴雨不断,晚上九点,屋外的天黑得不见五指,屋里灯光昏黄。房顶在漏雨,何久远拿一个水桶接着,农村房顶高,雨水落下,砸出嗒嗒的声响。风从泥砖缝隙里漏进来,吹在十二岁少年单薄的身上。何久远打了个哆嗦,也许是冷的,也许是吓的。

      十二岁,一般还被归类为儿童,但何久远不是儿童很久了。

      何久远读书年年都是年级第一,去年还是一米六的小孩样,今年一下窜到170,家里的家务活都会干,爸爸生病忙前忙后的照顾,说话的声音也不再是童声,村里人都拿他当个半大的人。

      他守在继父的病床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尽力气不让它掉下来。十二岁,他已经知道什么是愁,什么是心痛。他以为爸爸又睡过去了——睡过去好,只要不疼得在床上边滚边闷叫,就好。

      何忠趁着清醒,把能说的话都说了:

      “如果爸爸死了,先不要哭,也不要怕。”

      “怎么算死了。”何久远就算知道,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也要再三地确认。

      “你手放在我鼻孔,不出气,不进气了,心也不跳了,就是死了。爸爸有两万八千三百块钱,都取出来了,就在我睡的枕头里面,棉花的中间。”

      “咱们家有这么多钱,怎么不去看医生?”

      “爸爸的病是肺癌,是无底洞,多少钱都治不好的。你还小还要读书。这点钱算什么多,还远远不够呢。我听说,读大学一年就要花一两万。”

      “那我不读大学,你去看病爸爸。”

      “你再说不读大学,就不要叫我爸爸。”何忠严厉起来。

      何久远不敢吭声。他知道爸爸一向最看重他的学习。

      “这些钱是给你读书用的。爸爸死了,如果有人问你要钱说要埋爸爸,或者说爸爸欠了钱,你都说没有。爸爸没有欠过谁的钱。问你要钱的都是坏人,以后离他们远一些。”何忠喘了口气,胸口的起伏像破旧的风箱,“人死了要火化,要埋葬,也要花钱。这个你不要管,村里自然有人管。他们哪怕把我背去山里丢了也不要紧。给你的钱不能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爸爸死了,就去村委会找人。如果是晚上,就去敲村长家的门,就是你张叔。”

      说完这些,何忠用光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

      何久远不说话,只是看着何忠,默默流眼泪。他也不知道,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

      过了半小时,他端水过来叫爸爸,叫不醒了。

      后来的事,他都回忆不起细节了。到底是先摸的心跳还是先探的鼻息,去村长家敲门的时候到底打伞没有,全身是泥的衣服到底是谁帮他换掉的,眼泪是怎么从病床前流到了后山的坟头——全记不清了。

      只记得周围吵吵闹闹,“造孽”“可怜”“灾星”几个词,使劲往耳朵里钻。

      何久远十二岁的脑袋,还不清楚到底什么是“举重若轻,举轻若重”。

      他就永远没有机会听了。

      ---

      爸爸是八月二十号走的,二十三号上山的。从爸爸去世到上山,何久远脑子都是懵的。这个暑假一直照顾爸爸,还要做一大一小两人的饭,爸爸上山之后,他也累倒了。

      村长张叔这两天一直陪着他。

      何久远睡了整整两天才醒过来,醒来也是懵懵的。村长怕这孩子傻了——这样的事放在大人身上也受不了,还别说十二岁的小孩子。

      二十六号,村长带着久远去镇上民政部门申请孤儿认定,之后专门带他去吃了碗奶汤面。

      这是当地人最爱的早餐。汤底用猪棒骨熬制,熬得久了成了奶白色,因此得名。爸爸在的时候,只要何久远考试考得好,就会带他去镇上吃奶汤面。

      久远吃面的时候想起爸爸,又想起自己今后的生活,眼泪在眼眶打转。

      村长看着这孩子,不住地叹气:“小远,张叔给你找找有没有人愿意收养你吧。给你找个有钱的爸妈。你学习好,长得好,又懂事,肯定有人愿意收养你。叔要不是家里两个娃供不起,叔就收养你了。”

      “谢谢叔。我不想离开家。”

      何久远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他怕那种被挑选、被怜悯的感觉,像货架上的商品。他要站着活下去,哪怕跪着能更轻松。

      “我可以自己生活。爸爸生病,我还照顾爸爸呢,我不用人照顾。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就想在这里读书。”他补充道。
      “你有钱读书吗?”

      “刚才政府的叔叔不是说有孤儿基本生活费吗?读书也可以免费。看病也可以免费。”

      “刚才看你还懵懵的,你小子可不傻。”张叔哭笑不得,“有钱总得有人管你啊,生病了,谁带你去看病?”

      “叔,我从来不生病。如果生病,你管管我行不行?不会太麻烦你的。”何久远近乎哀求。

      “那可不行,这责任我可担不起。你没事还好,真有事这谁说得清。”

      “反正我就在家,哪儿也不去。”说完,何久远用那种可怜无助又坚决的眼神盯着村长,便不再说话。

      村长被整得没办法。

      ---

      第二天市里就下来人了,他们所在的是个县级市。

      市里的人,镇上的人,还有村长,都陪着一起到何久远家了解情况。

      来的有五个人。他们来的时候,在屋后的坡上望到院里,看到何久远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书,背后贴了一墙的奖状,不知道哪里捡来一只小白狗,正在舔他的脚丫子。他看看书,又摸摸小狗的头。小孩黑黑瘦瘦的,小狗白白瘦瘦的。

      几个大人,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市里来的领导拉回心神,快步走到院门外推推快散架的木门。没想到轻轻一挨,门就打开了。何久远警惕地看着这些人,直到看到后面的村长,眼神才平静下来。

      他估摸着年纪,称呼“叔叔阿姨好”,然后去抬凳子安排大家坐下。这是何忠教他的——如果来客人了,要招呼人,请人坐下,去拿茶给人喝。

      现在家里没有茶。何忠生病之后不爱喝茶,小孩子受不了茶的涩味,家里很久都没有茶了。但是何忠喜欢喝热水,家里专门买了饮水机,一年四季都有热水。

      家里也没有杯子。何久远就用碗给几个大人倒了水喝。

      看着这孩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眼泪就快包不住了,背过身去。

      一个男的四处打量一番,说:“这房子基本还是没什么问题,就是院墙肯定得修一下,院门得换,瓦得换——这漏雨啊,屋里湿哒哒的。多加几个明瓦,孩子要学习,太暗了不行。大门口安个监控,屋里也安个,村上经常来看看。村委会离这也不远,有没有四里路啊张村长?”

      “差不多王主任。”

      何久远一听,这是同意他住在家里的意思。他不会被送走了。心里暗喜,嘴上说着:“谢谢叔叔阿姨关心。”

      刚才流泪的女人,给了何久远一部旧手机,下载了微信,微信里提前加上了几个号。她教何久远怎么用微信,让久远叫她杜阿姨。

      杜阿姨靠近时,何久远味道一股清新的香气,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暖暖的,他看着杜阿姨的脸,忍不住想:“如果我妈妈还在,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小朋友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难怪村长说你年年拿第一名。”杜阿姨的声音很温柔,“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今年也要到镇上读书,没准你们是同学呢。他叫连悯。连绵不绝的连,悲天悯人的悯。”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种特别的柔软。

      何久远不知道如何反应,只觉得应该笑笑。但因为心情实在沉重,嘴角用力勾起,就成了苦笑。

      杜阿姨看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何久远的头:“连悯那孩子……学东西比较慢。如果你们成同学了,以后你多教教他。”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何久远,又像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何久远点点头。他不知道复杂的应酬话,只会最简单的“谢谢”。

      他还不知道,这个叫“连悯”的少年,会在他未来的人生里,成为他最重的轻,和最轻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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