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两风》hylinone871

3、第 3 章

　　第三章：四两风

　　半透明的玻璃门衣柜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洁白的婚纱、几件色彩艳丽的礼服裙，旁边则是熨烫笔挺的黑色西装、深蓝色礼服，甚至还有一套大红色的中式唐装。衣柜旁的梳妆台上，摆放着几个打开的丝绒首饰盒，里面钻石项链、耳环、戒指、手镯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冰冷而昂贵的光芒。窗边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火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昨天婚礼的用花。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触手可及的织物质感，空气中具体的味道，视觉上清晰的细节……不是一个荒诞的梦。陶轩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真的。

　　手机闹钟就在此刻突兀地响了起来，是那种默认的、清脆的铃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陶轩吓了一跳，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床头柜上那部陌生的、带着夸张水钻手机壳的智能手机，手忙脚乱地关掉了闹钟。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果，还好，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没有醒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陶轩定了定神，手指有些颤抖地解锁了手机——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这让他又是一愣。他首先点开了通讯录。最近通话记录里，最上面的四个联系人名称，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亲亲果果（最后通话：昨天 22:47）
　　修崽（最后通话：昨天 19:30）
　　沐秋（最后通话：昨天 18:15）
　　橙橙（最后通话：昨天 17:02）

　　“修崽”？叶修？！
　　“沐秋”？苏沐秋？！他活着？！
　　“橙橙”？苏沐橙？！

　　这种亲昵到近乎肉麻的命名方式……陶轩感到一阵恶寒从脊椎升起。这绝对不可能是他自己的习惯！他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和叶修、苏沐秋（……如果他还活着），怎么可能如此……亲密无间？甚至带点宠溺？

　　他猛地看向床头柜另一边，那里果然放着一部同样镶满水钻、贴着粉色亮片贴纸的手机，不用猜，肯定是陈果的。两个手机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热恋中情侣的幼稚宣言。

　　“轩哥，你已经起了？”一个带着刚睡醒时特有沙哑和慵懒的女声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子，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脊背。

　　陶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点了穴道，一动不敢动。是陈果。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后，带着睡眠中的暖意和一丝甜香。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陈果似乎对他的僵硬毫无所觉，反而得寸进尺，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颊蹭了蹭他的脖子，撒娇般地说：“那等下我们去神之领域度蜜月好不好？昨天说好的哦，你不能反悔！正好试试莫强求好不容易还回来的那张卡！”

　　什么鬼？！神之领域度蜜月？！
　　陶轩差点原地跳起来，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这股冲动。神之领域是荣耀游戏里的高级地图！去游戏里度蜜月？！还有，莫强求？那个在第十区跟他抢过纪录、后来似乎跟兴欣有点瓜葛的拾荒者？他手里怎么会有……

　　嘉王朝公会！创建公会的初始卡！

　　陶轩的思绪如同被闪电劈中，瞬间串联起一些信息。在这个离奇的世界里，他似乎并没有完全离开荣耀，甚至……嘉世和嘉王朝，似乎以某种方式，又和他产生了关联？而且是和陈果一起？

　　这应该是在他“断片”之前就约定好的事情，如果此刻表现出完全不知情，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陶轩的大脑飞速运转，强迫自己适应这诡异的处境。他只能含糊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表示同意的“嗯”。

　　“太好啦！”陈果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松开了他，跳下床，活力十足地开始翻箱倒柜，“我记得卡就放在这里……啊，找到了！”她拿着一个精致的卡盒跑回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看起来颇为古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荣耀账号卡，献宝似的递到陶轩面前。

　　陶轩接过那张卡。卡身是深邃的蓝色，上面有着嘉世战队红白火焰的徽记暗纹，以及“嘉王朝公会·创建者凭证”一行小字。触手冰凉，质感厚重，仿佛承载着一段沉重的历史。他曾经无比熟悉这种卡片，曾经握着它，和叶修、吴雪峰他们一起，在网游里开创了嘉王朝的基业。后来，为了现实利益，他几乎抛弃了这一切。此刻，这张卡握在手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刺痛感。

　　“轩哥你真是的，”陈果一边换衣服，一边数落着，语气却充满了亲昵，“要不是莫强看在沐秋和叶修的面子上，加上你后来也帮了他不少，谁肯把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还回来呀！这可是嘉世嘉王朝公会的初始卡！放到收藏市场上去，不知道多少嘉世老粉和荣耀历史研究者想抢呢，敲你十万八万都是轻的……”

　　陶轩默默地听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沐秋和叶修的面子？帮了莫强求？这个世界的“陶轩”，人际关系网到底扭曲成了什么样子？他和兴欣的核心成员，甚至和拾荒者，都相处得如此……融洽？甚至，这张卡是“还”回来的，意味着曾经失去过？这个世界的“陶轩”，又经历过什么？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抽离感。这美好的、和谐的、与他认知截然相反的一切，像一层甜蜜却脆弱的糖衣，包裹着令人不安的谜团。

　　坐在兴欣网吧（如今似乎已经扩建，更加宽敞明亮）特意留出的 VIP 包间里，陶轩面前的电脑已经启动，荣耀登录界面那熟悉的星辰与剑的标志在屏幕上闪烁。陈果挨着他坐着，兴致勃勃，眼睛里闪着光。

　　陶轩接过陈果递来的账号卡，指尖再次感受那冰凉的触感。他插入读卡器，电脑屏幕上立刻读取出了账号信息。

　　角色名：莫强求

　　职业：战斗法师。

　　等级：75级（满级）。

　　所属公会：无。

　　其他信息：该角色为特殊历史遗留账号，部分权限与常规角色不同。

　　“快改名快改名！”陈果指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嫌弃地皱起鼻子，“难听死了！一点都不符合我们蜜月的气氛！而且这名字听起来就苦大仇深的，不行不行！”

　　改名……陶轩移动鼠标，点开了商城，找到了改名卡道具。使用。系统提示：“请输入新的角色名。”

　　“改成什么？”他侧头问陈果，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在这个荒谬的情境里，他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或许是因为荣耀，这个他曾经热爱又背叛、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他生活的世界，给了他一丝虚幻的锚点。

　　陈果托着腮，眼珠转了转，望着窗外已经开始灿烂起来的阳光，曼声吟道，声音里带着少女般的幻想和甜蜜：“我想一想啊……嗯……‘一两月色二两星，三两云絮四两风’……”她转过头，笑容明媚地看着陶轩，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就叫‘四两风’！好不好？又飘逸，又带着点捉摸不定，就像我们一样！”

　　四两风。

　　陶轩看着屏幕上等待输入的光标，又看了看陈果期待的眼神。在这个真假难辨、关系错乱的世界里，这个名字，像是一句谶语，又像是一个轻盈的期许。

　　他移动手指，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这三个字。

　　四两风。

　　点击确认。

　　光芒闪过，角色进入加载界面。一个全新的，名为“四两风”的战斗法师，即将进入这个同样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的，神之领域。

　　而陶轩不知道的是，随着这个新名字的确认，某种更深层的、潜藏在这个“美好世界”之下的东西，似乎被轻轻触动，发出了无声的震颤。他脖颈后的寒毛，在空调微风下，不易察觉地立起了一些。

　　“四两风”站在神之领域一片名为“流风草原”的地图边缘。游戏里的风吹动着角色银灰色短发和身后飘逸的披风，远处是悠闲啃食着虚拟青草的鹿形魔兽，天空澄澈湛蓝，白云舒卷。景色优美得像是旅游宣传片。而陈果的号就在四两风怀中。

　　但陶轩握着鼠标的手心，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世界，好得不太真实。

　　不，不是“好”，是“顺”。顺得诡异，顺得让他毛骨悚然。在他的记忆里，他的人生充满了抉择的痛苦、利益的权衡、友情的破裂、梦想的蒙尘。
　　嘉世的辉煌与陨落，与叶修从并肩作战到分道扬镳甚至对簿公堂，商业竞争的冷酷，粉丝的唾骂……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粗粝质感的“现实”。
　　可现在，他的全部都涂抹上了甜腻的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