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幽灵小姐拒绝做人》悦芽耳

7、福克斯的雨 倒计时94

　　密布在森林里的树影似乎是亘古不变的冷绿，偶尔能看见几只白头翁飞过，像是极致的寂静里难得鲜活的点缀。

　　雅各布说这时候正是福克斯的雨季，连绵的细雨浸润得树皮也变软了，散发出一种惬意的气息。

　　在森林深处，松针和朽木的铺出了小路上，一团团青褐色毛茸茸的栗苞掉落在草叶堆里，像极了毛茸茸缩成一团的小刺猬。

　　是栗子！微微裂开的缝隙里，我已然看见了诱人的棕色果实，我迫不及待地跑过去。

　　“茉莉，戴上手套，像这样……”雅各布示范了一下剥开栗苞的动作，转头就看见茉莉徒手捡起了一枚刺球，“嘿，茉莉！”

　　怎么了？我双手捧着刺团茫然地看着雅各布。

　　雅各布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我身边，他盯着我已经被尖刺扎破的手掌，满眼的无奈，捡栗子暂时停止，雅各布小心翼翼取走了我手上的栗壳。

　　手掌传来了陌生的刺挠感，掌心微微发烫，刺尖隐没在皮肤里，痒痒的，麻麻的，还有一丝微小的疼痛。

　　“疼？”这对幽灵来说是极为陌生的感觉，我依稀只辨别得出疼痛。

　　“当然会疼了，茉莉，还有刺没挑出来呢。”见皮肉里仍嵌着细细绒绒的小刺，雅各布蹙着眉头，不禁感到自责。

　　他该提前告诉茉莉要用工具的，从接到茉莉时就该告诉她，可他都说了些什么？

　　昨晚做的乱梦，今天无趣的课堂，讨厌的山姆，他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结果导致了茉莉受伤。

　　我想要抽走我的手，但雅各布却紧抓着我的手腕不放，能完全圈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炙热，我仿佛感知到了雅各布正在跳动的脉搏，“别动茉莉，得把刺都挑出来。”

　　一动会牵扯出零星的锐痛，丝丝缕缕密密麻麻的疼，这和雨打落在脸上是全然不同的疼，我听话，不再动了。

　　雅各布蹲下身，目光认真而专注，细小的毛刺被接连挑出，雅各布松了口气，看见断刺被挑离后的皮肉隐约渗出了几缕血丝，雅各布眸色微敛，睫毛低垂，“很疼吗茉莉？”

　　“没有很疼，只有一丁点的疼。”我诚实地回答，人类真的很脆弱，只是毛栗子都能扎伤人类，如果是幽灵的话……不，如果还是幽灵的话，是碰不到刺的，感知不到疼的，更别提受伤了。

　　雅各布看上去低落极了，像只尾巴垂落在身后不再摇摆的大狗。

　　“雅各布？”我试探着呼唤雅各布的名字。

　　雅各布的眉毛下压，眉眼归拢在沉郁的影子里，“嘿，”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倏然握住了我的手腕，轻轻往我的掌心呼气，微凉的气流扫过泛红的皮肤，细碎的疼痛仿佛被吹散的蒲公音，零零碎碎顺着血管一直漫到心脏里。

　　好奇怪的疼痛，好奇异的感觉，指尖微微颤动，我不自觉蜷起了手指。

　　“雅各布，我还能吃到烤栗子吗？”

　　“抱歉茉莉……都是因为我的疏忽……”

　　我歪头，不太理解雅各布突如其来的道歉，“雅各布，为什么抱歉？做什么抱歉？”

　　雅各布摁了摁眉心，有些难以置信，“茉莉，你受伤了还惦记着烤栗子吗？”

　　“雅各布，被扎到是我的事，这和你没有关系，而且，这算得上受伤吗？”我看了眼已经在凝血的掌心，虽然这和幽灵之前感受过的疼痛有着些许的差别，但这只不过是一点毛茸茸的小问题而已。

　　“和我没有关系？你说和我没有关系？”雅各布蓦的站起身，陡然拉高的语调，他瞪大了眼睛，在原地来回走来走去，脚掌用力将枯枝败叶踩得吱呀作响，他感到恼火极了，连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起来。

　　怎么会没关系呢？是他提议来捡栗子，是他带着茉莉来捡栗子，是他没有告诉茉莉捡栗子的注意事项，所以，所以茉莉受伤，怎么就和他没关系了？

　　我眨了眨眼睛，有时候我真是不懂人类，情绪就像福克斯阴晴不定的天气，上一秒还安安静静帮你挑刺，下一秒就突然炸了毛。

　　真是莫名其妙！

　　人类真是太难懂了。

　　我陷入了思考，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空空阔阔的森林里，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远处传来枝叶晃动的哗哗声响，我抬头看向天空，人类视角的天空，好像只有小小的一块，云絮飘得很慢，慢得像能把时间都揉成松松软软的一团。

　　雅各布在生气，雅各布很生气，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他绷着脸将未开裂的栗苞用力砸开，将内里露出的果实随手丢进竹篮，栗子刺针紧实扎手，细碎的刺毛挂在袖口，雅各布大力拍去，像是要拍散周身萦绕不去的烦躁。

　　茉莉，是茉莉，他脑海中都是茉莉，一会儿是茉莉吃糖时骤然亮起的眼睛，一会儿是茉莉冷淡的那句“和你没有关系”，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怎么能允许茉莉觉得，她受伤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枯熟了的刺球干黄发脆，一碰就簌簌落下尖刺，空壳蜷在落叶里，雅各布能轻易地撬动其中饱满油亮的栗子。

　　篮子已经沉甸甸装满了，应该足够了，雅各布的步伐不禁快了起来，脚步稳而扎实，他看见了茉莉，茉莉依然坐在那块石头上，身影仿佛一团缥缈虚幻的白雾。

　　雅各布故意发出了声响，见茉莉回头看他，见茉莉不过眼睛里有了他的身影，雅各布悬起的心脏才落回了实处。

　　他放下篮子，将捡来的栗子全都抖搂了出来，金棕色的圆滚滚果实铺了一地，带着林间湿冷的潮气和泥土的腥气。

　　雅各布仰起下巴，心口滞闷的那口郁气终于舒了出来，“你的烤栗子。”

　　我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我看向雅各布，他鼻尖沾着一点松针的碎末，可他毫无察觉，笑得格外得意，像只攒了满筐松果等着被夸奖的小棕熊，连发丝上挂着的碎落叶都显得可爱了起来。

　　我从石头上跳下来，蹲在栗子堆边上扒拉着滚到脚边的一颗栗子，指尖沾到湿冷的泥土，凉丝丝的蹭在皮肤上。

　　“现在还和我没关系吗？”雅各布在我身边蹲下，将滚落的栗子拾起。

　　“雅各布，你是在生气吗？”因为我的这句话？可是为什么？我完全摸不清人类的脑回路。

　　“茉莉你啊，”雅各布终于体会到了哈里那种愤怒而无力的心情了，“真的很不会和人相处呢。”

　　我不太高兴，皱了皱鼻子，“那和雅各布你有什么关系？”幽灵满打满算成为人类的时间也不过三天而已，幽灵本来就不想做人，也不需要有人来提醒幽灵没有做好一个人这件事了。

　　“茉莉！你不许再说这句话！”雅各布一听，单手捏开了一枚栗子。

　　“我就说！就说！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站起身，雅各布也跟着站起身。

　　雅各布他好讨厌，他竟然长得比我高！能够居高临下地俯视我，这全要怪死神！可恶！可恶！

　　我蹦了起来，如果我还是幽灵该多好啊，这样我就能飘起来了。

　　茉莉在做什么？因为茉莉的滑稽举动，雅各布胸腔内翻涌的火气泄了大半，发热的头脑重新冷静了下来。

　　他在干什么？迟来的难为情毫无预兆席卷全身，雅各布也说不清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什么，可脸颊控制不住地泛起了热意。

　　“雅各布，你脸怎么红了？你很热吗？是发烧了吗？”我探究地看着雅各布，幽灵只见过人类发烧时体温会上升，人类生病了，幽灵才不欺负人类。

　　雅各布垂落视线，刻意避开了茉莉的目光，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落荒而逃，“我去生火，不是要烤栗子吗？茉莉你也去捡一些干枯的草叶回来吧！”

　　雅各布，热心却奇怪的人类，我歪了歪头。

　　……

　　烤栗子仿佛近在眼前了，栗子被雅各布用刀划开了小口放在了烤盘上，剩下的得交给时间。

　　时间是最神奇的魔法。我抱着腿坐在一旁，看着栗子慢慢胀裂，表皮由暗沉的棕褐转为焦红，细密的水汽凝在裂口的边缘，甜糯的香气慢慢悠悠地荡开，果肉泛着蜜黄的光泽，细碎的糖汁渗在壳缝，像凝结的琥珀。

　　我伸手就要去抓，但雅各布更快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茉莉，不能用手！”

　　雅各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让他正正好逮着了茉莉的手，他额前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明亮的火光跃动在他棕黑的瞳眸里，“茉莉，你不怕烫吗？”

　　烫？噢，对，人类怕火，怕烫，怕冷，人类有很多惧怕的东西，幽灵差点忘记了。

　　幽灵总会忘记，已经是人类的这件事。

　　幽灵成为人类的第三天，幽灵还没有习惯。

　　幽灵还没有学会害怕，所以幽灵不会怕烫。

　　对我来说，做人的每一天都是一场未知的冒险，每一天都有想象不到的意外发生。

　　而我也愈加清楚地感知到了人类和幽灵的区别，人类的未来和幽灵的未来是不一样的，幽灵没有未来，而人类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真好啊，每一天的天气是不一样的，太阳光的温度，是不一样的，连风裹着松针的气息，也是不一样的。

　　稍稍有点，让幽灵嫉妒了呢，人类。

　　雅各布剥好了栗子，指尖还沾着烤栗子带出来的微烫热气，看见茉莉怔愣愣地望着火堆，真奇怪，茉莉明明就在他眼前，却好像又离他很远。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茉莉？”雅各布忍不住出声。

　　我回过神，才闻到鼻尖萦绕着烤栗子混着松烟的香气，甜香裹着暖意漫进喉咙里，连呼吸都变得软乎乎起来。

　　我如愿吃到了烤栗子，我没有想象过栗子的味道，这对我来说是需要自己去拆封的礼物，是清甜软糯的口感，我眯起眼睛，“我喜欢，雅各布！”

　　雅各布剥栗子的动作一顿，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捏着半颗剥好的栗子，半天都没动一下。

　　黄彤彤的栗子上还氤氲炭火的热气，可雅各布好像不怕烫的样子，我伸出手，在雅各布递来栗子的时候拉住了雅各布的手。

　　雅各布被惊得站了起来，脸色潮红成一片连绵的火烧云，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茉莉，你……”身体里像装了一汪大海，血液里涌动的是潮汐的声音。

　　我没想到雅各布反应这么大，我只是想要看看雅各布的手而已。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

　　雅各布坐回原地，紧绷的脊背努力放松，他想要挣脱茉莉的手，他没能挣脱茉莉的手。

　　雅各布手上的皮肤和我的似乎不一样，我拉过雅各布的手，翻转他的手掌，从掌心的皮肤一寸一寸摩挲到指节直到指腹，我摸到了他指腹上那层光滑的薄茧，就是这里，很特别的触感，我又忍不住摩挲了两下。

　　雅各布的指尖微颤，粗粝的指腹蹭过我发红的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让我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茉莉的眉眼间锁着终年不散的雾，透着淡淡的疏离和缠绕的忧郁，直到茉莉笑起来时候，那层雾气顷刻间就散去了。

　　雅各布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茉莉时，她湿漉漉地站在雨里，毫无原因的，雅各布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那样的感觉。

　　整个世界好似透明的，而她站在雾蒙蒙的雨里，站在雨幕的边缘，隔着那层烟蓝色、捉摸不透的雾霭，唯一能绑住她不会飘走的，就是那双眼睛。

　　是了，就是那双眼睛。

　　偏偏明亮而倔强。

　　谁能想到呢？茉莉会这么孩子气，雅各布跟着笑了起来。

　　“茉莉，明天来抓兔子吗？”

　　“要！”

　　明天我要吃烤兔子。
　　========幽灵的做人日记=========
　　【福克斯的雨，沉重，冰凉。】

　　【人类，温暖。】

　　【薄荷糖，喜欢。】

　　【坐车，可怕。】

　　【哈里，驴。】

　　【苏，温柔的风。】

　　【想要做梦。】

　　【咖啡，苦，不喜欢。】

　　【雅各布，丑东西。】

　　【小蛋糕，甜，喜欢。】

　　【烤栗子，也喜欢。】

　　【我今天很开心。】

　　【我希望，明天也开心。】

　　纸页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得轻轻晃了晃，我仍然想要做梦，尽管我知道，我不会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