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福克斯的雨 倒计时64 ...
-
我想,我应当是顺利做回幽灵了吧?
我仿佛是在一个深海一样的梦里浮浮沉沉,这是个很深很深不见底的梦,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回到了做幽灵的夜晚,我还会睁开眼睛吗?我还能睁开眼睛吗?我会做回幽灵吗?
我想要睁开眼睛,无论如何我都得睁开眼睛。
可是眼皮好沉,没有人为我扫去上面的雪,手腕上的烙印开始发烫,我恍惚听见了死神的声音,“茉莉,你没有好好遵守我们的约定,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这次判定你违规作弊。”
“作为惩罚,茉莉,一百天的约定将无限延期,直到我们的约定完成。”
什么?什么意思?等等,我们约定的内容是什么?喔,我想起来了,在一百天里找到我的名字,死神会予我一个愿望。
可我就没打算找,所以如果我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我就得一直做人吗?
天哪,上帝啊!
我讨厌死神!听见了吗?我,讨厌死神!
我讨厌死神突然的出现,讨厌她的纠缠,讨厌她自说自话和我的约定,判定我作弊,讨厌她总是高高在上地宣告结果,而我只能被迫接受她的玩法,她难道以为我们之间签下的是什么平等条约吗?
是了,她知道,她知道才会这样,该死的,该死的死神!
我很生气,这是最真实不过的愤怒了,我气得睁开眼睛,却对上雅各布欣喜若狂的表情,噢,我没能做回幽灵,噢,因为死神的惩罚。
难道我非要去找什么名字不可吗?
遇见吸血鬼分明是不可抗力,她却认定是我违规,好好好,她等着,真以为我是什么没有脾气的幽灵吗?我会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作弊。
“茉莉?茉莉!我是在做梦吗?”咦,下雨了吗?噢,是雅各布的眼睛。
他的眼睛全然浸泡在了眼泪里,泪水像福克斯的雨,啪嗒啪嗒一点一滴落下,全都落进了我的手心里。
灼热的,滚烫的,令人不安的,嘿,雅各布,别再哭了,我还没做回幽灵呢。
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没能做回幽灵,照理说我是失望的,可雅各布却因为我没能做回幽灵这件事感到无比的庆幸和欣喜。
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对死神的怒火骤然被雅各布的眼泪噼里啪啦浇灭了许多,但我知道,我的目的和雅各布的愿望是相悖的。
有那么开心吗?我看着忙得团团转的雅各布,见他忙上忙下,出去叫医生也好,给我准备温水也好,帮我把病床摇起来也好,总之他一刻也没停下过,脸上的笑容也是。
我作为人类活下来,是这样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吗?
我是在医院里,躺在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床上,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转动眼珠子目光紧盯着雅各布,雅各布沉默了很久,“是因为失血过多,茉莉。”雅各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病房里的仪器声盖过去。
人类的身体真是奇怪,失去那么多血液重量理应会变轻才对,没想到身体反而变得更加沉重无力,浑身像绑满了石头,沉甸甸的,再也飘不起来。
果然,还是做幽灵好。
卡莱尔进来为我检查身体,“茉莉,真高兴见到你醒来,现在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不,我不好,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痛,转动眼球时仿佛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动手指也成了费劲的事,说话也变得很辛苦。
从前没想过原来说话也是需要力气的一件事,而我现在没有力气,只能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好烦,果然是惩罚呢,做人对我来说本就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何况是这样的做人。
卡莱尔的手带着不一样的冰冷,那冰冷的触感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却又奇异地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卡莱尔,我是怎样得救的?”我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卡莱尔停下正在调整输液管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温和的光,“布莱克和他的朋友为你输了血,茉莉,你活下来了。”
是吗?我是这样活下来的吗?
“不管发生了什么,茉莉,那只是一场噩梦。”卡莱尔缓缓解开我手臂上的纱布,那里赫然印着两道狰狞的齿痕,不是普通人类的牙印,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伤口,即使已经结痂,依旧能看出当时咬合力的恐怖。这看上去像是不会愈合的伤口,仿佛诅咒的印记,死死钉在我的皮肤上。
雅各布呼吸一窒,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雅各布,你先出去吧。”我轻声道。赶走了雅各布,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和卡莱尔单独谈谈。
原本模糊的猜测在卡莱尔的默认下变得明晰起来,我想起初见艾美特时的印象,那是北极的月光,而月光是极致的冰冷,我想起爱丽丝的眼睛,托帕石一样的颜色,我想起罗莎莉的金发,那是凝固的阳光,没有半分温度,我想起了许多,那些被我忽视,不被我重视的细节。
“我很抱歉,茉莉,作为朋友,我们没能保护好你。”手臂敷上了冰凉的药水,带来了细微的刺挠般的痛感,卡莱尔低头重新缠绕着纱布,我的目光垂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上。
卡莱尔为我讲述了许多吸血鬼相关的事,比如瞳色代表的含义,红色代表是吸食人血的吸血鬼,而卡伦家则是吸血鬼中的‘素食主义者’,他们选择的是动物血,所以他们选择居住的地方往往不是深山就是森林,这更方便他们随时捕猎。
“但茉莉你是不同的,”卡莱尔的声音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太特别了,你可以限制吸血鬼的能力,我想这也是你能撑到我们找到你的原因,你能和艾美特掰手腕,也能拖住詹姆斯,还有,你没有被我转化成功。”
我想起和艾美特掰完手腕后爱丽丝眼中的惊诧,想起爱德华意味不明的笑容,也终于明白了卡莱尔一定要检查我手臂的含义,我牵动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转化成功,是什么意思?”
“茉莉,那时候你濒临死亡,根本无法撑到医院,所以我选择把你转化成吸血鬼,抱歉没有征询你的意愿,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成为吸血鬼,只是这样做,至少你能活下来。”
我静静的听着卡莱尔说起这些与我相关我却毫不知情的事,“但转化失败了。”卡莱尔话音一顿,我的睫毛微颤,转化失败,但我活了下来。
我抬起眼睛,平静的和卡莱尔对视了很久,卡莱尔轻声说道,“我能感觉到,茉莉你抗拒转化,并不情愿成为吸血鬼,这再正常不过了,把你变成伤害你的吸血鬼,这对你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这也许就是转化失败的原因。”
是因为差点被转化成吸血鬼吗?被死神判定作弊?我抿紧了嘴唇,那,我活下来,是死神插手了吗?
“布莱克不接受这个结果,他强行为你输了血。”卡莱尔至今都还记得他宣布转化失败后雅各布崩溃的模样,那种已经孤注一掷赌上所有结果输得一败涂地的绝望。
我想不论如何我都该对卡莱尔说一声谢谢,谢谢他为了让我活下来做出的所有努力,尽管他不知道我并不想要活下来。
但是雅各布,我闭上眼睛,耳边还回荡着卡莱尔的声音,“也许是奇迹,这的确维持住了你的生命体征,布莱克看到了希望,只是他撑不住了,后来他的朋友们也都陆陆续续为你输了血,直到你的情况稳定下来。”
“你一直在昏迷,我们都不知道茉莉你还会不会醒来,但我们都很庆幸等到了奇迹降临。”
是奇迹降临吗?还是死神又一次的捉弄?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为我活着这件事本身做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我没有想到雅各布会疯狂到为我输去半身血,也没有想到罗莎莉会为了我去教堂祷告,还带回了一枚银质的十字架,据说这是能灼伤吸血鬼的材质。
因为太多的意想不到,所以我很生气,气得我想砸杯子。
“茉莉!你没事吧?”雅各布听见了轻微的声响,忙不迭跑到了我的身边。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几乎带起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就已经感受到他滚烫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的脸颊。
我得以近距离观察雅各布,他的脸颊瘦削了不少,下巴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沧桑又憔悴,只有眼睛,唯有眼睛,注视着我的时候仍然亮得惊人。
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烦躁,我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雅各布,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茉莉,茉莉,”雅各布耸了一下肩膀,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拿着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避开了我脸上的划伤,他的动作很熟练,不过似乎把我当做了易碎的瓷娃娃,我能感觉到,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茉莉,你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带你去放风筝好吗?哈里还等着和你一起去钓鱼呢。”
“哈里已经出院了吗?”我垂下眼帘。
“早出院了,”雅各布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笑意,指腹蹭过我额角的纱布时顿了顿,“他还念叨着要教你用路亚竿呢,说这次绝对能钓上比上次大两倍的虹鳟,不过你先好好养伤,等你能下床,我带你去海边看日出,上次你说想看的那种橘红色的云,现在每天早上都有。”
这一定是在哄我,福克斯怎么可能每天都有橘红色的日出,这里永远是阴沉沉的雨云,连阳光都吝啬得像偷来的。
“茉莉,你已经睡了一个月了,”雅各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茉莉,你知道吗?你错过了我的毕业舞会。”
我哑然失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是了,我错失了雅各布的十八岁,他的成人礼,他的毕业舞会,我想我该道歉,“我……”我的嘴唇微动,却倏然被一个滚烫的怀抱紧紧裹住。
是我熟悉的味道,是雅各布的味道,混杂着阳光、松针和淡淡的海水咸气,烫得我皮肤发颤,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上,我没有力气,像个软绵绵的洋娃娃被他小心抱在怀里。
“茉莉,我多希望你能在那天醒来,多期待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可我等到天黑,直到天亮,也没见你睁开眼睛,我告诉自己,你不是会失约的人,你那么遵守和伊芙的约定,又怎么会对我失约呢?可你忘记了,你没有遵守和我的约定,让我独自在月光下跳了三遍的开场舞,茉莉,你让我等了好久,我真的很生气。”
“雅各布……”雅各布的泪水洇湿了我的发顶,一滴接着一滴渗进了发丝,在头皮上烙下灼人的印记,他的呼吸带着发闷的哽咽,声音里满是翻搅的委屈,他分明又在撒娇,可这一次,我的心里酸涩极了,喉咙里仿佛哽住了一枚最酸最涩的浆果,他的眼泪烫得我喉咙发紧,只能呼唤他的名字。
我告诉自己我并没有做错,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做出的,是最优的选择。
伊芙什么也不懂,而做回幽灵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但,我依然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活下来。
我有许多理由,我有无数个借口,可我却说不出口。
这太奇怪了,我没有满身罪孽,也不需要被救赎,我只是在往下坠落,我也甘愿往下坠落,我等待自己坠落到底,我知道这是我的宿命。
可雅各布,他真的很固执,他一定要拉住我,死死的,紧紧的拉住我。他不肯松手,而我也放任他拉着我。
值得吗?他知道他一定要拉回人间的是什么吗?他不知道,他一定不知道,因为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没有坚定的目标,也没有坚守的信念,我没有一定要成为人类的执念,也没有一定要做回幽灵的心愿,我总是摇摆不定,挣扎起伏,我想做一个坏人,却似乎成为了一个好人,所以,做人真的很辛苦。
“茉莉,我喜欢你,我一定比你自己更加喜欢你,所以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你的人,没有之一,所以,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想要留住你的人,茉莉,你不明白没有关系,你害怕想要逃避也没有关系,我会在,我会一直在在。我,雅各布·布莱克向月亮起誓,我将永远追随茉莉,我将,永远爱着茉莉。”
哪有什么爱?哪有什么永远?我从来都没见过。
做人这样无趣,是了无生趣,可我在挣扎什么呢?我总是放任雅各布,是不是因为,他是雅各布呢?是不是因为,我相信着雅各布呢?相信他口中的永远,相信他的誓言。
好烦,做人真的好烦,而我还在做人,也许无限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