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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福克斯的雨 倒计时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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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住院的经历,也没有身为病号的自觉,但我作为人类,发誓再不想进医院了。
这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身体虚弱没有力气只能躺在床上,这分明是一种双重的囚禁,首先,幽灵在人类的躯体里服役,其次,人类在医院里坐牢,我哪里是在医院,分明是在监狱才对。
所以当恩布里来探监的时候,噢,不对,是探病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是真的高兴,因为恩布里带来了一盆金盏菊,他的确比我会养花,朵朵都像盛放的小太阳,“茉莉,希望你早日康复,”恩布里顿了顿,开口解释道,“没有带伊芙来是因为……”
“带伊芙来做什么?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连我自己都不想再待在这儿。”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瞥了一眼坐在一旁默默归整着东西的雅各布,雅各布,他好像一直都在陪着我,哪怕是在拆解他的零件,他也会注意到我的呼吸频率。
我抬起手,去触碰层层叠叠的花瓣,“花我很喜欢,还有,谢谢恩布里你为我输血。”
“啊,”恩布里的声音艰涩,“这是我应该做的。”
“茉莉,谢谢你救了伊芙。”恩布里呐呐说完这句话就伫立在原地,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又似乎只想站在这里扮作一个雕像,可他挡住我的光了,恩布里还有要说的话吗?
虽然恩布里逆着光,但我仍看清了恩布里脸上隐忍的愧疚,恩布里对我感到愧疚?为什么?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些,“恩布里,”雅各布眼睛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恩布里,“你该走了。”
“抱歉茉莉。”恩布里望着我的目光里夹杂了太多的情绪,深沉的,复杂的,奇奇怪怪的,他说抱歉,可我不明白,恩布里有什么需要对我说抱歉的地方吗?
我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被捏过了下巴,是雅各布,他想做什么?雅各布的脸倏然在我眼前放大,“茉莉,你的睫毛掉下来了。”他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后颈的皮肤却因为他突然凑近的呼吸泛起细密的战栗,这个家伙,最好是真的有睫毛掉下来,我抬眼看着雅各布,雅各布分明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这能刚好挡住恩布里。
“好了,茉莉。”雅各布指尖捻着我看不见的睫毛,而我静静地看着他装模作样,不明白他在玩什么小把戏。
“恩布里,你想要说什么?”在雅各布压迫的目光下,恩布里嘴角牵出一抹略显僵硬的弧度,“茉莉,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看着恩布里仓促离去的背影,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在消毒水味里荡开,雅各布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捻着那根不存在的睫毛。
恩布里,似乎是被雅各布赶走的,我陷入了深沉的思考,“雅各布,恩布里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们吵架了?”
“是朋友,没有吵架。”雅各布折叠毛毯的手一顿,“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不仅是朋友,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有着共同秘密互通心声的狼人,所以恩布里应该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是雅各布绝对不能容忍,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雅各布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阴影,他不希望茉莉知道,不想要茉莉明白,恩布里感激她救了伊芙,恩布里因此对茉莉充满了愧疚,恩布里在潜意识里,或许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庆幸出事的不是伊芙,庆幸茉莉替伊芙挡下了所有痛苦。
恩布里的负罪感是对茉莉的残忍,所以,除了感谢,其他都是多余的。
雅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床边坐下,他拉过我的手,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他轻轻地,小心地摩挲着我的手背,我忽然听见他低声问我,“茉莉,能告诉我,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吗?你知道的,伊芙什么都不懂,如果……”
“雅各布,没有如果,反正已经结果,所以,何必去想当初呢?谁知道我当初是怎样想的呢?”我打断了雅各布的假设,那是没有意义的假设。
“也许是因为,伊芙很可爱,伊芙跑得快,伊芙有恩布里,也许幸运的是伊芙而我不一定,也许是因为我莫名其妙的英雄主义,也许是因为这样我会更喜欢自己一些……”伊芙什么都不懂,她信任我,叫我姐姐,心念念要把栗子送给我,我又怎么可以,辜负她的信任呢?
“也许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在意。”雅各布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茉莉,你为什么可以轻飘飘地放弃自己,明明茉莉你,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存在,可是茉莉你一点这样的自觉都没有。”
我无话可说,在雅各布的追问下闭上了眼睛假装昏迷,“茉莉,你不相信我吗?茉莉,我喜欢你啊,茉莉,你听见了吗?”我闭上眼睛,却依然能感受到雅各布灼烧的目光,天哪,曾经的梦境好像成真了啊。
“茉莉,那个时候,你有想过我吗?”
我闭着眼睛,倏然听见了雅各布轻声在问,他的声音里裹着细碎的颤抖,我的指尖也跟着微微发颤。
想过的。雅各布。
如果我想要做回幽灵的愿望是百分之一百,那么让我动摇的百分之一,也就是我尽最大努力活下来的原因,是你。
我不相信你,却又想相信你,但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回应你,因为你是雅各布。
你总能轻易动摇我。
你总是,那么的危险。
会让我忘记自己,忘记自己的来处,忘记自己的心愿,忘记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醒来后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爱德华和贝拉,雅各布守在我的身旁,比起卡莱尔,他明显对爱德华更加抵触和警惕。
是因为上次在餐厅爱德华抢了他一块披萨吗?
爱德华的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尤为突兀,“抱歉茉莉。”他只是听见了茉莉有趣的心声,茉莉的心声总是和她的外表有着极大的反差。
爱德华的道歉明显没什么诚意,所以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和贝拉竟然是来道歉的,噢,为了吸血鬼这件事,“抱歉茉莉,詹姆斯原本盯上的是我……”贝拉咬紧了下唇,“爱德华计划将他们引走,但是……”
但是计划失败了。
“受害者就不要给受害者道歉了吧,不都是倒霉蛋吗?”只不过我要更倒霉一点,我想这一定是死神的缘故,没错,这全怪死神。
贝拉实在没什么道歉的必要,还不如偷偷给我塞块巧克力,毕竟病号餐实在寡淡得像在嚼纸,而雅各布对我的管控十分严格,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大了的原因,雅各布现在变得格外有威慑力了。
至于爱德华,我从前并不知晓他其实有着读心术这样的超能力,仔细想想,难怪爱德华偶尔会有着不合时宜的表情,先人一步的举动,还有,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和体贴。
所以,他现在有读到我的心声吗?我盯着爱德华。
爱德华摸着鼻子笑了,他微微转头扬声道,“嘿,快进来吧,别让茉莉久等了。”
“茉莉~”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爱丽丝蹦跳着凑到床边,“卡莱尔说可以来看你了,我问过他了,你需要补充维生素,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树莓!”在爱丽丝身后,贾斯帕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
罗莎莉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跟着走进来,在热烈灿烂的向日葵衬托下,罗莎莉的眉眼仿佛也柔和了许多,她将花束放在柜子上,她忽然低声问我,“你会选择转化吗?”
“我不会。”我回答地不假思索,我连做人都不想,更遑论是吸血鬼,那不是更漫长更痛苦的囚笼吗?
“你比我幸运。”罗莎莉仿佛轻笑了一声,速度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来瞧瞧我们的奇迹小姐!嘿,茉莉,你还好吗?”奇迹小姐?这又是什么称呼?奇迹在哪里?在吸血鬼口下死里逃生吗?
艾美特走到我身旁,他大概还想像过去那样拍拍我的后背,但这次,他伸出手,最后却绕到脑后,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可怜的茉莉,瞧瞧你瘦成什么样了。”艾美特的目光落在我缠满绷带的手臂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懊恼。
“要掰手腕试试吗?”我勾起唇角,“需要我让你吗?”
“嘿,茉莉!很有精神劲儿嘛!”艾美特原本还在担心,担心会见到一个碎掉的茉莉,普通人类经历了吸血鬼的袭击,还会和同样是吸血鬼的他们成为朋友吗?不避之不及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怎么还会放任他们接近?可是茉莉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们的身份,没有在意他们的隐瞒,态度还像从前一样,看不出任何差别。
我的确不在乎卡伦家族究竟是人还是吸血鬼,吸血鬼作为猎食者可怕没错,伤害我的是吸血鬼也没错,可难道人类就不可怕,不会伤害别人了吗?
人类作为同类,不一样也会杀人害人吗?所以,有什么差别呢?吸血鬼不过是控制不住本能的动物,而人类,却是控制不住人性的野兽。
要对抗自己的本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我想这需要很大的努力,所以,他们是值得我尊重敬佩的朋友。
埃斯梅把带来的饭盒打开,一阵鲜香浓郁的味道随着氤氲的白气飘散而出,“艾美特去抓的鱼,我尝试做了鱼汤,还加了茉莉你喜欢的豆腐,罗斯把鱼刺都剔过了,爱丽丝也有帮忙调味。”
艾美特去抓的鱼?他一定是又没钓到鱼,我的嘴角翘起小小的弧度,偏头看向雅各布,他正皱着眉盯着那碗鱼汤,“不会有问题的。”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笑了笑,伸手想去接埃斯梅递来的汤碗,却被雅各布先一步按住了手腕。
雅各布的眼里充满了质疑,我想也是,普通人很难相信吸血鬼能做出什么美食,埃斯梅大概是猜到了雅各布的担心,“我有管住爱丽丝,没有让她放太多的盐巴。”
爱丽丝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她倚靠在贾斯帕身边,“埃斯梅一直都很信任我,在厨房的时候除外。”
我忍不住笑了,笑起来有些费力,胸腔里传来轻微的钝痛,雅各布立马扶住了我,他的手掌稳稳托住我的后背,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疼痛,真实的疼痛,可是,是活着啊。
我还活着,作为人类。
我依然想要做回幽灵,可是偶尔,只是偶尔,我会觉得,做个人类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茉莉,卡莱尔说你还是很虚弱。”爱丽丝趴在床边看着我,卡莱尔没有这样对我说过,或许不需要他说,我自己也能够感受到。
我微微偏头,嘴唇碰到了勺子的边缘,我对上罗莎莉的眼睛,“我想我可以自己来的。”
“闭嘴,”罗莎莉手里的汤勺顿了顿,“张嘴。”
我感到很无奈,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对罗莎莉感到无奈。
“要豆腐吗?”罗莎莉舀起一块嫩白的豆腐。
我回过神来,诚实地点头,“要。”
爱丽丝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艾美特在一旁大呼小叫,“嘿,茉莉!我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罗莎莉斜睨他一眼,艾美特吹着口哨抬头望向天花板。
在罗莎莉的投喂下,我竟然喝完了埃斯梅带来的鱼汤,连带着豆腐也吃了小半碗,“茉莉,你今天胃口不错,下次有机会我也得尝尝埃斯梅做的鱼汤。”卡莱尔来查房,记录下我今天的数据,顺便调侃了一句。
“说不定因为茉莉是不敢拒绝罗斯呢?”爱德华冷不丁插了句话,艾美特霎时就憋不住笑了,紧接着是爱丽丝,连带着贾斯帕也勾起了嘴角,罗莎莉瞪了爱德华一眼,却没反驳什么,只是把空了的汤碗递给埃斯梅。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早被食物的香气驱离,连空气也变得温软了几分,我想我会在这样的温暖里做一个好梦,祝我好梦,祝我快乐,祝我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