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与弦音》雨井姗研

9、文化节的聚光灯

　　文化节开幕演出当晚，大礼堂的气氛比中秋晚会还要热烈。

　　后台挤满了人——舞蹈社的成员在热身，合唱团在练声，戏剧社的演员在对台词。空气里混合着化妆品、汗水和紧张的气味。

　　顾木槿站在幕布后，从缝隙里看向观众席。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座无虚席。前排校领导正襟危坐，后面是学生，再后面还有站着的，把过道都挤满了。

　　“紧张吗？”姜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中式立领衬衫，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头发打理过，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他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有点。”顾木槿说。他自己也穿了件类似的中式衬衫，是柳俞坚持要的——“视觉统一，主题呼应”。

　　姜沫递给他一瓶水：“我也紧张。手都在抖。”

　　顾木槿接过，碰到姜沫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

　　“但兴奋更多。”姜沫继续说，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想到要和你一起演奏那首曲子，就兴奋得不行。”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跳。他看着姜沫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他熟悉的、燃烧的光芒。

　　“姜沫，顾木槿，准备！”柳俞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你们。记住，开场要炸，要燃，要把气氛点起来！”

　　“知道。”姜沫点头。

　　柳俞看向他们，忽然笑了：“你们俩今天真帅。”

　　她说完就匆匆走了，留下顾木槿和姜沫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

　　“她是真心的。”姜沫说，“你穿这件确实好看。”

　　“你也是。”顾木槿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后台的喧嚣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时间好像慢了下来。他们看着彼此，穿着同样的中式衬衫，像某种默契的约定。

　　“顾木槿。”姜沫忽然开口。

　　“嗯？”

　　“不管待会儿演出怎么样，”他认真地说，“我都想让你知道——能和你一起站在这里，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事。”

　　顾木槿的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也是，想说和你合奏的每一天都很开心，想说从桂花树下第一次见面开始，我的秋天就因为你而不同。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下面请欣赏——二胡与钢琴合奏，《赛马》！表演者：新闻传播学院姜沫，建筑学院顾木槿！”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掌声响起，热烈，期待。

　　姜沫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木槿：“准备好了吗？”

　　顾木槿点头。

　　幕布缓缓拉开。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钢琴在左，椅子在右。顾木槿走向钢琴，姜沫走向舞台中央。他们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清晰可闻。

　　顾木槿在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触琴键。姜沫架好二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符像离弦的箭，划破空气，直击人心。不是《赛马》传统的开头，是他们改编过的版本——二胡一声长啸，如骏马嘶鸣；钢琴紧随其后，急促的音符如马蹄踏地。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震撼了。

　　顾木槿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他不再看谱子，不再想技巧，只是感受——感受音乐，感受节奏，感受姜沫的琴声如何与自己的琴声追逐、交织、共鸣。

　　姜沫的琴弓在弦上飞舞。他的身体随着音乐律动，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旋律里。二胡的声音时而激昂如冲锋，时而轻柔如马鬃在风中飘扬。

　　当乐曲进入高潮时，顾木槿抬起头。

　　姜沫也正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刻，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担忧都消失了。只剩下音乐，只剩下彼此，只剩下两匹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的骏马。

　　钢琴在问：你跟得上吗？

　　二胡在答：我一直在你身边。

　　二胡在问：你累了吗？

　　钢琴在答：有你在，就不会累。

　　最后一段，两股声音完全融合。分不清哪里是钢琴，哪里是二胡，只有一个声音——狂野的，自由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像两匹并肩奔跑的骏马，在无垠的草原上奔向地平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礼堂里有几秒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掌声炸裂。

　　不是礼貌的掌声，是疯狂的、震耳欲聋的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喊“安可”。顾木槿看着台下，看着那些激动的脸，那些挥舞的手，那些发光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姜沫。

　　姜沫也在看他，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胸口起伏，但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火焰。他在笑，那个笑容如此灿烂，如此真实，如此——美丽。

　　他们同时起身，鞠躬。

　　掌声更响了，像潮水，像雷声，像要把屋顶掀翻。

　　幕布缓缓合上。后台的喧嚣瞬间涌入耳中——工作人员的欢呼，其他演员的祝贺，柳俞激动的声音：“太棒了！完美！绝对今晚最佳！”

　　但顾木槿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见姜沫朝他走来，一步一步，穿过拥挤的人群，像穿过一片森林。

　　他们面对面站定，喘息未平，汗水沿着鬓角滑落。

　　然后，姜沫伸出手，抱住了他。

　　那不是一个礼节性的拥抱。那是一个用尽全力的、紧紧的拥抱。顾木槿能感觉到姜沫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水味和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和身体的温度。

　　他也抱住了姜沫。

　　后台的喧嚣在这一刻褪去。世界缩小到只有这个拥抱，只有彼此的体温，只有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谢谢。”姜沫在他耳边说，声音颤抖，“谢谢你。”

　　顾木槿说不出话。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姜沫，用行动代替语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他们松开了彼此。姜沫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顾木槿。”他说。

　　“嗯？”

　　“我……”姜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柳俞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俩！过来拍照！校报记者要采访！”

　　人群涌上来，把他们分开。闪光灯亮起，话筒递到面前，问题一个接一个。顾木槿机械地回答着，目光却一直在寻找姜沫。

　　姜沫也在看他。隔着人群，他们的目光相遇，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成功的喜悦，有默契的骄傲，有未说完的话，有未尽的情意。

　　演出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顾木槿和姜沫换回常服，走出礼堂。夜风很凉，但他们的身体还在发热，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去湖边？”姜沫提议，声音有些哑。

　　“好。”

　　湖边很安静。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桂花香在夜色中流淌，甜丝丝的，像蜜。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谁都没说话。刚才在台上的兴奋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温暖的平静。

　　“顾木槿。”姜沫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台上，”姜沫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我觉得我们不是两个人。是一个整体。你的钢琴，我的二胡，分不开。”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颤。“我也是。”

　　“所以我想……”姜沫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我想问你，以后……我们能一直这样吗？不只是演出，不只是排练。是……一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落在顾木槿心上。

　　“一直什么？”顾木槿问，声音有些发紧。

　　“一直在一起。”姜沫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起练琴，一起上课，一起看桂花，一起等每一个秋天。一起……做所有的事。”

　　顾木槿看着他。月光下，姜沫的脸清晰而真实——微红的眼眶，汗湿的鬓角，紧抿的嘴唇，和那双盛满了期待和不安的眼睛。

　　他想起桂花树下第一次见面，想起琴房里的午后，想起图书馆的阳光，想起那个装满干桂花的小布袋，想起刚才在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和他默契合奏的姜沫。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简单，清晰，坚定。

　　姜沫愣住了。他看着顾木槿，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如此灿烂，如此美丽，像夜空中忽然绽放的烟火。

　　“真的？”他问，声音颤抖。

　　“真的。”顾木槿点头。

　　姜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顾木槿的手。他的手很暖，手心有薄茧，是常年练琴留下的。顾木槿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开。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湖边，看着月亮，闻着桂花香。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完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是有人在练琴，断断续续的，像夜风中的絮语。

　　“顾木槿。”姜沫轻声说。

　　“嗯？”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喜欢搭档的那种喜欢，不是喜欢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顾木槿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看着姜沫的眼睛，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盛满了月光和真诚的眼睛。

　　然后他说：“我也是。”

　　姜沫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难以置信，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他握紧了顾木槿的手，很紧很紧，像怕他会消失。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从桂花树下第一次看见你。”顾木槿诚实地说，“你在捡桂花，那么认真，那么温柔。我就想，这个人是谁？我想认识他。”

　　姜沫的眼睛湿了。“我也是。从看见你抱着制图工具站在桥上的那一刻，我就想，这个人是谁？我想认识他。”

　　他们看着彼此，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湖边回荡，惊起了栖息的水鸟。

　　“那我们浪费了好多时间。”姜沫说。

　　“没有浪费。”顾木槿摇头，“那些时间，让我们更了解彼此，让我们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刻。”

　　姜沫点点头，把头靠在顾木槿肩上。他的头发很软，有淡淡的洗发水香。顾木槿也靠过去，两个人的头挨在一起，像两株依偎的植物。

　　月光很亮，湖水很静，桂花很香。

　　他们就这样坐着，握着手，靠着彼此的肩膀。没有说话，但好像已经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远处，文化节的喧嚣还在继续。但那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只有月光，只有桂花香，只有那句迟来的、但终究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顾木槿想，也许有些东西，真的是命中注定。

　　就像迟开的桂花，虽然姗姗来迟，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得珍贵。

　　就像他们的相遇，虽然兜兜转转，但终究，在这个桂花开满的季节，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从此以后，每一个秋天，都会有桂花香。

　　从此以后，每一次合奏，都会有彼此。

　　从此以后，所有的等待，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