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与弦音》雨井姗研

8、意外的共演

　　十月中旬，青知大学迎来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

　　柳俞抱着一摞宣传单冲进图书馆四楼建筑阅览区时，顾木槿和姜沫正头对头研究一栋巴洛克式教堂的飞扶壁结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们身上，在摊开的图纸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紧急情况！”柳俞把宣传单拍在桌上，气喘吁吁，“文化节开幕演出，原定的吉他社主唱食物中毒进医院了！”

　　姜沫抬起头，铅笔还夹在指间：“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救场！”柳俞的眼睛在顾木槿和姜沫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两个，二胡和钢琴，来一段合奏，十五分钟，撑过开场就行。”

　　顾木槿和姜沫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姜沫问。

　　“后天晚上。”柳俞双手合十，“拜托拜托，整个文艺部就指望你们了。井然说如果你们答应，他请一个月奶茶。”

　　提到井然的名字时，柳俞的耳朵微微泛红。顾木槿注意到了。

　　“节目内容？”顾木槿问。

　　“随便！《迟桂花开时》就很好，或者换首别的也行。”柳俞语速飞快，“只要十五分钟，把场子热起来就好。你们考虑一下，我半小时后来听答复！”

　　她像阵风一样刮走了。

　　阅览区恢复了安静。姜沫转着手里的铅笔，看向顾木槿：“你怎么想？”

　　“后天晚上我没事。”顾木槿说，“你呢？”

　　“我也没事。”姜沫顿了顿，“但《迟桂花开时》……太安静了，不适合开场。”

　　顾木槿点头。那首曲子像秋天的私语，适合月光下，适合安静的夜晚，不适合喧闹的、需要点燃气氛的开场。

　　“《赛马》怎么样？”姜沫提议，“二胡名曲，热闹，有气势。”

　　“你会？”

　　“会一点。但需要钢琴改编。”姜沫的眼睛亮了，“我们可以把它改成二胡与钢琴的对话版——不是伴奏，是真正的对话，像两匹马在草原上奔跑、竞争、最后并肩。”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顾木槿想起中秋晚会后台，姜沫说起音乐时也是这样，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可以试试。”顾木槿说，“但时间很紧。”

　　“今晚开始练？”姜沫看了眼手表，“琴房应该还能约到。”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经过三楼社科阅览区时，顾木槿看见井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建筑史。柳俞坐在他对面，正小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井然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柳俞。

　　他们看起来……很配。顾木槿想。一个严谨理性，一个热情活泼，像两个互补的音符，凑在一起才能奏出和谐的和弦。

　　“看什么？”姜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笑了，“哦，他们啊。柳俞喜欢井然三年了，一直不敢说。井然也喜欢她，但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

　　“你怎么知道？”

　　“柳俞喝醉了说的。”姜沫压低声音，“大一开学那晚，迎新聚餐，她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姜沫你说井然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说‘那你告诉他啊’，她说‘我不敢’。”

　　他们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桂花香依然浓郁。

　　“有时候，”姜沫忽然说，“明明互相喜欢，却谁都不敢先开口。怕打破平衡，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你说，这样对吗？”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颤。他看着姜沫的侧脸，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如果真的很喜欢，总有一天要说出来。不然会后悔。”

　　姜沫转头看他：“你会说出来吗？如果真的很喜欢一个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顾木槿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看着姜沫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认真，有好奇，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也许……会吧。”

　　姜沫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们继续往前走，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尴尬，像某种默契的留白。

　　琴房约到了晚上八点到十点的时间段。他们简单吃了晚饭，然后回到艺术楼。

　　《赛马》的谱子姜沫有，但钢琴部分需要重新编配。顾木槿坐在钢琴前，姜沫站在他身后，两人一起研究原谱。

　　“这里，”顾木槿指着一段快速音阶，“钢琴可以这样处理，模仿马蹄声。”

　　他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符，快速，跳跃，确实像奔跑的马蹄。

　　“好！”姜沫的眼睛亮了，“那二胡在这里可以加一些颤音，模拟马的嘶鸣。”

　　他拿起二胡试了试。琴声激昂，充满力量，和平时温柔克制的他判若两人。

　　他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改编，尝试，调整。姜沫拉一段，顾木槿弹一段；顾木槿提出想法，姜沫立刻用二胡实践。琴房里充满琴声、笑声和偶尔的争论——关于某个和弦的处理，关于某个节奏的调整。

　　“这里不行。”姜沫放下琴弓，眉头微皱，“钢琴太强了，压过了二胡的旋律线。”

　　“那减弱钢琴，突出二胡？”顾木槿试了试，“这样呢？”

　　“还是不对。”姜沫想了想，“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是……对话感不够。不是一匹马在跑，是两匹马。它们要互相呼应，你追我赶。”

　　顾木槿明白了。他重新调整了和弦的走向，让钢琴不再仅仅是伴奏，而成为另一个独立的声音。姜沫的琴弓再次落下，这次，两股声音在空中交织、碰撞、追逐——真的像两匹骏马在草原上奔跑，时而并肩，时而一前一后，最后在某个高音处汇合，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曲终了，两个人都有些喘。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就是这样。”姜沫的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火，“这就是我想要的。”

　　顾木槿看着他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很想问：你想要的，只是这样的音乐吗？

　　但他没问出口。有些问题，答案太明显，反而让人不敢触碰。

　　休息时，姜沫从琴盒里拿出那个小布袋——装干桂花的那个。他倒出一点在掌心，金黄色的花瓣已经干透，但香气依然浓郁。

　　“我妈妈做的香囊，”他说，声音很轻，“就是用的这种干桂花。她说桂花香能让人平静，能让人想起美好的事。”

　　他把手掌递到顾木槿面前。顾木槿低头闻了闻，甜香扑鼻，温暖，醇厚，像秋天的阳光被封存在花瓣里。

　　“很好闻。”他说。

　　姜沫把花瓣倒回布袋，小心地系好：“送给你吧。”

　　“这不是你妈妈留下的……”

　　“就是因为是妈妈留下的，才想送给你。”姜沫认真地看着他，“美好的东西，要和重要的人分享。”

　　顾木槿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他接过那个布袋，握在手心。布料很软，花瓣在里面沙沙作响，香气透过布料渗出来，温暖了他的掌心。

　　“谢谢。”他说。

　　姜沫笑了：“不客气。”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除了上课就是泡在琴房。《赛马》的改编渐入佳境，他们甚至加入了一段即兴——姜沫用二胡模仿马嘶，顾木槿用钢琴模拟风声，两匹马在风中奔跑，自由，狂野，充满生命力。

　　文化节前夜，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后，柳俞和井然来了。

　　“完美！”柳俞用力鼓掌，“绝对能点燃全场！”

　　井然推了推眼镜：“灯光我已经调好了，追光会跟着你们走。舞台效果不用担心。”

　　“谢谢。”姜沫说，擦了擦额头的汗。

　　柳俞走到姜沫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姜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点头。

　　井然也走到顾木槿身边：“你们合得很好。”

　　“谢谢。”顾木槿说。

　　“不只是音乐。”井然看着他，“是默契。那种……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想什么的默契。”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跳。

　　井然继续说：“柳俞跟我说，姜沫从没和人这样合奏过。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顾木槿看向姜沫。他正和柳俞说话，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像阳光在水面泛起的涟漪。

　　“我知道。”顾木槿轻声说。

　　“所以，”井然顿了顿，“珍惜吧。这种默契，不是随时都能遇到的。”

　　彩排结束已经十点多。姜沫和顾木槿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艺术楼。夜风很凉，桂花香在夜色中更加浓郁。

　　“紧张吗？”姜沫问。

　　“有一点。”顾木槿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是。”姜沫抬头看天，“我妈妈如果在，一定会喜欢我们的改编。她喜欢有生命力的音乐，喜欢那种奔跑的、自由的感觉。”

　　“她会为你骄傲的。”顾木槿说。

　　姜沫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谢谢。不只是为这句话，是为所有。”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桂花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花朵已经开到荼蘼，但香气依然浓烈。

　　“明天见。”姜沫说。

　　“明天见。”

　　顾木槿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他回头看，姜沫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精灵。

　　他想起井然的话：这种默契，不是随时都能遇到的。

　　是的，他知道。他知道这种不用说话就懂的默契有多珍贵，知道那些在琴房里度过的午后有多美好，知道姜沫递给他干桂花布袋时眼里的认真有多动人。

　　他拿出那个布袋，握在手心。香气透过布料渗出来，温暖，醇厚，像把整个秋天握在了手里。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桂花香从窗户缝隙飘进来，温柔地，固执地，像一个不敢大声说出的承诺。

　　顾木槿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在聚光灯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会演奏那首《赛马》。两匹马，在草原上奔跑，追逐，最后并肩。

　　而他们，也会像那两匹马一样吗？

　　在人生的草原上奔跑，追逐，最后并肩？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很期待明天的演出。

　　不只是为了演出本身。

　　更是为了，能和他并肩站在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们的默契，他们的合奏，他们之间那些未曾言明却早已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