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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晨光与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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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节后的第一个清晨,顾木槿在六点零三分醒来。
窗外天色尚暗,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线鱼肚白。宿舍里很安静,室友还在熟睡,呼吸声均匀绵长。顾木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昨晚的一切在脑海里重放——聚光灯,掌声,湖边的长椅,紧握的手,还有那句“我喜欢你”。
真实得像梦,却又比梦更清晰。
他拿起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姜沫:「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们在台上的样子,还有你说“我也是”的样子。这是真的吗?」
顾木槿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是真的。」
消息几乎是立刻显示已读。几秒后,姜沫回复:「你也醒了?」
「嗯。」
「我能去找你吗?」
顾木槿看了眼时间,六点零八分。「现在?太早了。」
「就在楼下,不说话,就看看你。」
顾木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套上外套,拿起手机。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去了。
十月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露水和桂花的湿润气息。宿舍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姜沫就站在路灯下,穿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乱,看起来真的像一夜没睡。
看见顾木槿,他的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停住。
“早。”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顾木槿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你真的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然后就醒了。”姜沫挠了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怕昨天是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缩。他想起自己刚才醒来时同样的忐忑。原来不只是他,姜沫也在害怕。
“不是梦。”他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姜沫的手背——温暖的,真实的。
姜沫的手翻转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顾木槿的指尖发麻。
“现在确定了。”姜沫笑了,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晨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桂花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路灯的光晕中,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漂浮。世界还没完全醒来,只有他们,站在宿舍楼下,握着手,确认彼此的存在。
“去吃早饭?”姜沫问,“我知道食堂有个窗口,这个点已经开始卖豆浆油条了。”
“好。”
他们松开手,并肩走向食堂。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清扫落叶的校工,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梧桐叶已经开始变黄,在晨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食堂里很空,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他们买了豆浆油条,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豆浆很烫,油条很脆,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薄薄的水雾。
“你今天有课吗?”姜沫问,小口喝着豆浆。
“上午两节建筑史,下午一节制图。”顾木槿说,“你呢?”
“上午新闻采访课,下午……”姜沫顿了顿,“建筑制图基础。和你一起。”
顾木槿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四,他们一起上的那门课。
“作业画完了吗?”他问。
“画完了。多亏你帮忙。”姜沫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图纸,摊在桌上。
钟楼的立面图,画得很细致,阴影处理得当,线条干净利落。顾木槿能看到姜沫的进步——从最初连透视都画不准,到现在能独立完成这样一张图。
“很好。”他说,“教授会喜欢的。”
“希望如此。”姜沫把图纸小心收好,“对了,下午下课后,还练琴吗?”
“嗯。老时间?”
“好。”
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雾散去,露出干净的蓝天。食堂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喧哗声渐起,但他们的角落依然安静。
“顾木槿。”姜沫忽然开口。
“嗯?”
“我能……叫你木槿吗?”姜沫问,耳朵微微泛红,“连名带姓的叫,好像有点生分。”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跳。“可以。”
“那你叫我什么?”姜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顾木槿想了想:“姜沫?”
“太正式了。”姜沫摇头,“叫我阿沫吧。我妈妈以前就这么叫我。”
阿沫。很亲昵的称呼,像家人,像最亲近的人。
“阿沫。”顾木槿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姜沫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再叫一次?”
“阿沫。”
“嗯。”
他们对视,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大笑,是嘴角上扬,眼睛里闪着光的那种笑。像分享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像确认了一种只有彼此懂的默契。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走向教学楼。路上人渐渐多了,有认识的同学打招呼,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过,带着好奇和探究。姜沫很自然地回应,顾木槿也点头致意。没有人问什么,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氛围。
“木槿。”在教学楼分岔口,姜沫停下脚步。
“嗯?”
“下课见。”他说,然后很轻很快地,碰了碰顾木槿的手指——不是握手,是手指轻轻擦过手指,像无意的触碰,又像有意的确认。
“下课见。”顾木槿说。
建筑史课在大教室,上百人。顾木槿找到座位坐下,井然已经在了,正低头看笔记。
“早。”井然推了推眼镜,“听说你们昨晚炸场了。”
“柳俞说的?”
“全校都传遍了。”井然翻着书页,“论坛上已经有视频了,点击量很高。评论都说你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像……像一个人。”
顾木槿想起昨晚在台上的感觉。确实,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和姜沫真的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彼此。
“你们,”井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在一起了?”
问题来得太突然。顾木槿愣了两秒,然后点头:“嗯。”
井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点点头:“挺好。柳俞说姜沫喜欢你很久了,从桂花树下第一次见你开始。”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颤。“她怎么知道?”
“姜沫跟她说的。”井然合上书,“文化节前夜,柳俞问姜沫为什么这么拼命练琴,姜沫说‘因为想和一个人并肩站在舞台上,让他看见最好的我’。”
教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顾木槿盯着讲台,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想起姜沫在琴房里拼命练习的样子,想起他汗水湿透衬衫的样子,想起他因为某个音符处理不好而一遍遍重来的样子。
原来,不只是为了演出。
是为了他。
下课铃响时,顾木槿的手机震动。姜沫发来消息:「下课了吗?我在你们教室楼下。」
顾木槿走到窗边,向下看。姜沫果然站在楼下的桂花树旁,仰着头朝这边看。看见顾木槿,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我先走了。”顾木槿对井然说。
“去吧。”井然笑了笑,“柳俞在新闻楼等我,说有事商量。”
他们一起下楼。在楼梯口分开时,井然忽然说:“顾木槿。”
“嗯?”
“好好对他。”井然认真地说,“姜沫他……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心里有很多伤口。他需要一个人,能理解他的音乐,能懂他的等待,能陪他看每一年的桂花开。”
顾木槿点头:“我会的。”
姜沫在桂花树下等他。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他的头发上。
“等很久了?”顾木槿走过去。
“不久。”姜沫伸手,很自然地摘掉顾木槿肩头的一片落叶,“走吧,去吃饭。下午还要上课。”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桂花香一路跟随,阳光很暖,风很轻。姜沫的手指偶尔擦过顾木槿的手背,很轻,但每一次触碰,都让顾木槿的心跳快一拍。
下午的建筑制图课,姜沫坐在顾木槿旁边。教授讲解新的绘图技巧时,姜沫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顾木槿偶尔侧头看他,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这里没听懂。”姜沫小声说,指着课本上的一段。
顾木槿凑过去看,两人的头挨得很近。他闻见姜沫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这里,”顾木槿用铅笔在草图上画了几条辅助线,“其实很简单,你看……”
姜沫认真地看着,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学得很快。”顾木槿说。
“因为有好老师。”姜沫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下课时,教授布置了新的作业——绘制学校主楼的剖面图。难度不小,姜沫看着题目,眉头又皱了起来。
“需要帮忙吗?”顾木槿问。
“要。”姜沫点头,“不过这次我想自己先试试,实在不会再问你。”
“好。”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傍晚的阳光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桂花香在晚风中更加浓郁。
“去练琴吗?”姜沫问。
“嗯。”
艺术楼302琴房,老地方。窗台上的盆栽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光。钢琴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顾木槿用纸巾擦了擦。
“先练什么?”姜沫打开琴盒。
“《迟桂花开时》?”顾木槿提议,“好久没练了。”
“好。”
姜沫架好二胡,闭上眼睛,琴弓落下。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温柔,克制,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顾木槿的钢琴声加入,脚步声坚定地走向风声。
这一次,他们合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不只是技术上的娴熟,是情感上的完全相通。顾木槿能听懂姜沫每个揉弦里的情绪,姜沫也能跟上顾木槿每个和弦里的呼吸。他们的音乐真正融为一体,像两股交汇的河流,再也分不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琴房里一片寂静。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镀成暖金色。
“木槿。”姜沫轻声说。
“嗯?”
“我想……”姜沫放下二胡,走到钢琴边,“我想写一首新曲子。给我们俩的。”
顾木槿抬起头:“什么样的曲子?”
“不知道。”姜沫在他身边的琴凳上坐下,琴凳很窄,两个人坐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但我想写一首,从秋天开始,经过冬天,春天,到下一个秋天的曲子。写桂花开,写雪花落,写新芽发,写……我们。”
他说“我们”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写,我伴奏。”顾木槿说。
“不。”姜沫摇头,“我们一起写。你写钢琴部分,我写二胡部分。像真正的对话,像真正的合奏。”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颤动。他看着姜沫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期待,有温柔,有一种他熟悉的、燃烧的光芒。
“好。”他说,“我们一起写。”
姜沫笑了,那个笑容如此灿烂,如此美丽。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木槿的手。
“那从今天开始。”他说,“每天写一小节。写到明年秋天,桂花再开的时候,我们就有一首完整的、属于我们的曲子。”
“叫什么名字?”顾木槿问。
姜沫想了想:“《四季与弦》?或者……《木槿与沫》?”
“太直白了。”
“那你想。”
顾木槿看着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金色变成橙红,又变成深蓝。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温柔地,固执地。
“《迟来的季节》。”他说。
姜沫愣住了。他看着顾木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好。”他说,“就叫《迟来的季节》。”
他们就这样坐在琴凳上,肩膀挨着肩膀,手握着手,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谁都没说话,但好像已经把一整首曲子都构思好了。
暮色四合时,姜沫的手机响了。是柳俞,说有事找他。
“我得走了。”姜沫站起来,有些不舍。
“去吧。”顾木槿也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姜沫走到门口,又回头,“木槿。”
“嗯?”
“今天……我很开心。”他说,“从早到晚,都很开心。”
“我也是。”顾木槿说。
姜沫笑了,挥挥手,离开了。
顾木槿站在琴房里,看着姜沫坐过的琴凳,用过的谱架,窗台上的盆栽,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桂花香。
他想,也许这就是幸福。
简单的,安静的,不需要大声说出来的幸福。
是一个人对你说“我喜欢你”,是两个人一起写一首曲子,是一起从秋天走到下一个秋天。
是桂花开了,你在我身边。
是季节迟了,但我们等到了。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顾木槿关掉琴房的灯,锁上门,慢慢走回宿舍。
口袋里,那个装着干桂花的小布袋沙沙作响,香气温暖。
他想,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像今天一样。
有晨光,有琴声,有桂花香。
有姜沫。
不,是阿沫。
他的阿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