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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图书馆的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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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知大学图书馆四楼,建筑阅览区。
顾木槿到的时候,姜沫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制图课本和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温暖的光晕里。
顾木槿在对面坐下。姜沫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你来了。”他小声说,怕打扰到周围看书的人。
“嗯。”顾木槿放下书包,“开始吧?”
教授布置的作业是画学校钟楼的立面图。钟楼是青知大学的标志性建筑,哥特复兴风格,尖顶,拱窗,细节繁复。对建筑系新生来说,这是道不简单的作业。
姜沫把自己的草图推过来。线条生涩,比例有些失调,但能看出他很认真——每个窗棂,每道装饰,都尽力描摹了。
“透视有问题。”顾木槿拿起铅笔,在草图上轻轻标出辅助线,“这里,消失点应该在这个位置。还有这里的比例,实际上的钟楼,尖顶部分应该更高一些。”
姜沫凑近看,他们的头几乎挨在一起。顾木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那袋干桂花的香气,他应该还带在身上。
“我明白了。”姜沫点头,重新拿起铅笔,“我再试一次。”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铅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干净的线条。顾木槿坐在对面看书,偶尔抬头,能看见姜沫专注的侧脸——微微皱起的眉,紧抿的唇,还有握着铅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阳光在桌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阅览区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桂花香。
“画好了。”姜沫放下铅笔,长舒一口气。
顾木槿接过图纸。这次好多了,透视基本正确,比例协调,线条干净利落。他在几个细节处做了标注,递给姜沫。
“这里可以加些阴影,增加立体感。这里的装饰线条可以再细致一些。”
姜沫认真地看着那些标注,然后抬头看顾木槿:“你画得真好。”
“练得多而已。”
“不只是练得多。”姜沫说,“你对建筑有感觉。能看懂那些线条背后的东西——不只是结构,还有情绪,故事。”
顾木槿愣住了。很少有人这样评价他的画。大多数人只会说“画得像”、“技术好”,从来没人说过“有情绪”、“有故事”。
“就像你的琴声。”姜沫继续说,“不只是音符的组合。里面有你,有你的经历,你的情感。”
他说得很自然,很真诚,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顾木槿的心脏轻轻颤动。
“谢谢。”他说。
姜沫笑了,没说话,低头继续修改图纸。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姜沫。”顾木槿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想辅修建筑?只是因为你妈妈?”
姜沫的笔尖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不只是因为她。”他缓缓开口,“还因为……建筑是长久的。一栋楼可以立在那里几十年,上百年。人走了,它还在。琴声会消失,记忆会模糊,但建筑还在那里,见证着一切。”
他转回头,看着顾木槿:“我想建造一些能长久存在的东西。不是因为我害怕被遗忘,而是因为……我想留下一些证据,证明我们来过,爱过,等待过。”
顾木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他看着姜沫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太多东西——对逝去母亲的思念,对长久存在的渴望,对生命的温柔与执着。
“你会做到的。”顾木槿说。
“真的吗?”
“真的。你有这个天赋。”
姜沫的眼睛亮了。那个笑容,顾木槿记得——在中秋晚会的舞台上,在桂花大道的路灯下,在琴房午后的阳光里。是全然信任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谢谢你相信我。”姜沫说。
“因为你值得相信。”
他们又工作了一会儿,直到夕阳西斜。姜沫的图纸基本完成了,细节丰富,线条流畅,完全看不出是初学者的作品。
“很好了。”顾木槿说,“教授会喜欢的。”
“多亏你帮忙。”姜沫开始收拾东西,“我请你吃晚饭?食堂三楼新开了个窗口,据说不错。”
“好。”
食堂三楼人不多。他们点了两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见钟楼——正是他们下午画的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庄严美丽。
“看,”姜沫指着钟楼,“我们画的建筑。”
顾木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很美——尖顶直指天空,拱窗在余晖中泛着暖光,整座建筑像一首凝固的交响乐。
“你妈妈说得对。”顾木槿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姜沫笑了:“你也觉得?”
“嗯。特别是哥特式建筑,那些上升的线条,那些繁复的装饰——就像音乐中的赋格,主题在各个声部中交替出现,复杂,但和谐。”
姜沫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懂音乐。”
“你也懂建筑。”
他们对视,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我懂你你也懂我”的笑,是找到了同类的笑。
吃完面,他们慢慢走回宿舍。桂花香在夜色中流淌,浓郁,甜蜜。月亮还没出来,但星星已经亮了,一颗一颗,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顾木槿。”姜沫忽然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姜沫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不是等一首曲子,是等一个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顾木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独自练琴的夜晚,想起那些望着月亮的时刻,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失落。
然后他说:“有。”
姜沫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星光下很亮。
“等到了吗?”他问。
顾木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姜沫的眼睛,看着那双盛着星光和期待的眼睛,然后说:
“正在等。”
姜沫愣住了。他看着顾木槿,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惊讶,有了然,有一种“原来你也是”的共鸣。
“我也是。”他说,“也在等。”
他们没再说话,并肩走着。桂花香一路跟随,星光在头顶闪烁。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有人在练琴,断断续续的,像夜风中的絮语。
走到宿舍楼下,顾木槿停下脚步。
“明天,”他说,“还一起练琴吗?”
“嗯。”姜沫点头,“老时间,老地方。”
“好。”
姜沫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顾木槿。”
“嗯?”
“今天……谢谢你。不只是谢谢你的帮忙。是谢谢你的存在。”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桂花大道的尽头。
顾木槿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夜风吹来,满树的桂花簌簌作响,香气浓郁得像要渗进骨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么多,那么亮,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想,也许等待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因为在等待的过程中,你会遇见同样在等待的人。
然后一起,在漫长的时光里,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