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与弦音》雨井姗研

6、课表的重叠

　　中秋晚会后的第一个周一，顾木槿在建筑系专业课教室的座位表上，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姜沫。

　　名字写在靠窗的第三排，正好在他斜前方。顾木槿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确认自己没看错——建筑制图基础课，新闻传播学院的姜沫，为什么会在这里？

　　“惊喜吧？”井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姜沫选修了我们系的课。说是对建筑感兴趣，想辅修。”

　　“辅修？”顾木槿转头，“新闻传播学院允许大一就辅修？”

　　“特殊申请。他拿了校长的特批。”井然在座位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姜沫正后方，“柳俞帮他搞定的，说是什么‘跨学科人才培养计划’。”

　　上课铃响了。顾木槿在座位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靠窗的位置。姜沫还没来，那个座位空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方块。

　　教授开始点名。“顾木槿。”

　　“到。”

　　“姜沫。”

　　“到！”

　　声音从门口传来。顾木槿抬头，看见姜沫匆匆跑进来，怀里抱着制图工具和课本。他显然迟到了，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碎发贴在额前。看见顾木槿，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朝这边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在顾木槿斜前方坐下，背影挺拔，白衬衫的领子挺括。顾木槿能看见他后颈那块淡褐色的胎记，像一片小小的花瓣。

　　“抱歉老师，我走错教室了。”姜沫小声解释。

　　教授摆摆手，继续点名。

　　课上到一半，教授布置课堂练习：用五分钟画出一个立方体的三点透视图。教室里响起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顾木槿画得很快——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他高中时就在兴趣班里学过。

　　画完抬头，他看见姜沫的背影有些僵硬。姜沫低着头，盯着图纸，铅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需要帮忙吗？”顾木槿小声问。

　　姜沫转过头，表情有些窘迫：“透视……我总画不准。”

　　顾木槿看了看教授，教授正在指导前排的学生。他撕下一张便签纸，快速画了个示意图，标出消失点和辅助线，从桌子下面递过去。

　　姜沫接过，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他点点头，转回身，铅笔终于落了下去。

　　下课时，姜沫收拾好东西，转身走到顾木槿桌边。

　　“谢谢。”他说，耳朵有点红，“我……透视感不太好。”

　　“多练练就好了。”顾木槿也站起来，“你怎么想到选修建筑课？”

　　“一直感兴趣。”姜沫说，和他一起走出教室，“我妈妈以前是美术老师，我从小看她画建筑素描。她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音乐是流动的建筑。”

　　顾木槿想起姜沫说“妈妈是美术老师”时的神情，温柔，怀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所以你选了建筑，来验证她的话？”

　　“嗯。”姜沫点头，“也想看看……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秋天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是有人在琴房练习。

　　“下午还练琴吗？”姜沫问。

　　“嗯。三点？”

　　“好。”姜沫笑了，“我先去新闻传播学院那边上课，一会儿见。”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顾木槿。”

　　“嗯？”

　　“谢谢你刚才帮我。”姜沫认真地说，“下次我请你喝奶茶。”

　　他说完就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井然从后面走上来，和顾木槿并肩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井然说。

　　“还行。”

　　“只是还行？”井然挑眉，“柳俞说姜沫从没主动说过要请谁喝奶茶。”

　　顾木槿没接话。他想起姜沫说“下次我请你喝奶茶”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

　　下午三点，艺术楼302琴房。

　　顾木槿到的时候，姜沫已经在调弦了。窗台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插着两根吸管。

　　“给你带的。”姜沫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买的经典珍珠奶茶，半糖。”

　　“谢谢。”顾木槿接过。奶茶还是冰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他们先练了会儿《迟桂花开时》。虽然晚会结束了，但姜沫说想录个正式的合奏版本，留作纪念。练了三遍，状态都不错。

　　休息时，顾木槿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软糯。

　　“好喝吗？”姜沫问。

　　“好喝。”

　　姜沫笑了，自己也拿起奶茶喝了一口。他们坐在琴房的旧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

　　“建筑课，”顾木槿忽然开口，“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姜沫转过头看他：“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我也要复习。”

　　“那……”姜沫想了想，“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教授留了作业，要画一张简单的建筑立面图。我……不太会。”

　　“明天下午我没课。图书馆？”

　　“好。”姜沫眼睛亮了，“几点？”

　　“两点？四楼建筑阅览区，靠窗的位置。”

　　“好。”

　　他们又练了半小时，然后收拾东西离开。走到艺术楼门口时，顾木槿的手机响了。是爸爸发来的消息，问中秋怎么过的。

　　他正要回复，姜沫忽然说：“顾木槿，你看。”

　　顾木槿抬起头。顺着姜沫指的方向看去——桂花大道的尽头，夕阳正在下沉。金红色的光芒把整条路染成温暖的色调，那些桂花在余晖中闪闪发光，像无数细碎的金子。

　　“好美。”顾木槿轻声说。

　　“嗯。”姜沫点头，“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色，我就想，如果妈妈也能看到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但顾木槿听出了里面深藏的思念。

　　“她会看到的。”顾木槿说。

　　姜沫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琴声能穿越时间和空间吗？”顾木槿继续说，“那景色应该也可以。你替她看了，她就会知道。”

　　姜沫愣住了。他看着顾木槿，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惊讶，有感动，有一种“原来你懂”的了然。

　　“谢谢你。”他说。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漫上来。桂花香在傍晚的空气中更加浓郁，甜丝丝的，像蜜。

　　“我回宿舍了。”姜沫说，“明天见？”

　　“明天见。”

　　顾木槿看着姜沫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低头回复爸爸的消息：“中秋很好，和一个朋友一起过的。他拉二胡，我弹钢琴，很多人听。月亮很圆，桂花很香。”

　　发送。

　　爸爸很快回复：“那就好。注意身体。”

　　顾木槿收起手机，慢慢走回宿舍。桂花香一路跟随，像一首无声的歌。

　　他想，也许有些相遇，不是为了改变什么。

　　而是为了让原本孤独的旅程，有个人可以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