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与弦音》雨井姗研

5、月圆人长久

　　中秋晚会当晚，大礼堂座无虚席。

　　顾木槿在后台能听见前场的喧哗——学生的谈笑声，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指令声，还有隐约传来的桂花香。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圆满明亮，透过后台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紧张吗？”井然递给他一瓶水。

　　顾木槿接过，手心有点湿。“有一点。”

　　“正常。”井然推了推眼镜，“柳俞说姜沫在更衣室手抖得差点系不上扣子。”

　　顾木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些。

　　他们的节目排在第七个。前面是舞蹈、小品、吉他弹唱……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偶尔闪过的手机屏幕光。

　　第六个节目结束时，柳俞在后台拍手：“姜沫，顾木槿，准备。”

　　更衣室里，姜沫正在最后调整领口。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被稍微打理过，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看见顾木槿进来，他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准备好了吗？”他问。

　　顾木槿点头。他今天也穿了同样的白衬衫黑裤子——柳俞坚持要统一服装，说“视觉上要和谐”。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一片黑暗，只有两束追光灯——一束打在钢琴上，一束打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顾木槿在钢琴前坐下，姜沫走向那把椅子，二胡已经架好在那里。

　　台下安静下来。

　　姜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顾木槿。

　　顾木槿微微点头。

　　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不是普通的二胡声——是风，是秋天的第一缕凉意，是桂花开时那颤巍巍的等待。姜沫的揉弦很轻，很克制，像怕惊扰了什么。琴声在礼堂里盘旋，上升，寻找——然后顾木槿的手指落下。

　　钢琴的声音加入，像脚步声，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风声。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木槿不再看谱子，不看台下，甚至不看姜沫。他只是听——听二胡的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停顿，每一声叹息。他用钢琴回应，用和弦托起风声，用旋律铺出一条开满桂花的街道。

　　当曲子进入中段时，他抬起头。

　　姜沫也正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顾木槿看见了姜沫眼睛里的东西——不只是音乐，不只是表演。是信任，是期待，是那些没说出口但彼此都懂的情感。

　　二胡在问：你懂吗？

　　钢琴在答：我懂。

　　二胡又问：你会陪我一起等吗？

　　钢琴再答：我会。

　　最后一段，二胡和钢琴完全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里是风声，哪里是脚步声。像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彼此，在月光下并肩行走，走过这条等待了太久的街道。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礼堂里有几秒完全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然后汇成一片，最后变成浪潮。顾木槿看见台下有人抬手擦眼睛，看见柳俞在侧幕用力鼓掌，看见井然推了推眼镜，嘴角有难得的笑意。

　　他和姜沫站起来，鞠躬。

　　追光灯很刺眼，但顾木槿能清楚地看见姜沫的脸——他在笑，不是排练时那种克制的笑，是全然绽放的，眼睛里闪着光的笑。

　　幕布缓缓合上。

　　后台一片喧闹。柳俞冲上来拥抱他们：“太棒了！完美！绝对今晚最佳！”

　　井然跟过来，递给他们两瓶水：“不错。”

　　姜沫拧开瓶盖，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看向顾木槿，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顾木槿对他笑了笑。什么都不用说，他都懂。

　　晚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月光很好，洒在桂花大道上，把一切都镀成银白色。香气在夜色中更加浓郁，甜丝丝的，像蜜。

　　“月饼。”姜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我做的。”

　　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打开盒子。月饼做得很精致，饼皮金黄，上面印着“月圆”两个字。

　　“你刻的模？”顾木槿问。

　　“嗯。”姜沫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

　　顾木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莲蓉细腻，蛋黄咸香，饼皮酥软——一切都恰到好处。

　　“很好吃。”他说。

　　姜沫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姜沫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风吹过，桂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像细碎的金屑。

　　“顾木槿。”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姜沫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和我合奏，谢谢你听懂了这首曲子，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个中秋。”

　　顾木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映着桂花，映着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也要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重新理解音乐，谢谢你让我知道等待也可以很美，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秋天里。”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水声，桂花落下的声音。

　　“顾木槿。”姜沫又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能……一直这样做朋友吗？”姜沫问，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不只是舞台搭档，不只是排练时的伙伴。是真正的朋友——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湖边看月亮的那种朋友。”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颤。他看着姜沫，看着这个总是温柔笑着但眼里藏着孤独的男生，看着这个愿意把妈妈的故事和亲手做的月饼分享给他的人。

　　然后他说：“我们已经是啊。”

　　姜沫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被月光点燃的灯火。他笑了，那个笑容如此灿烂，如此真实，让顾木槿的心也跟着亮起来。

　　“嗯。”姜沫点头，“我们已经是啊。”

　　他们又坐了很久，直到月饼吃完，直到月亮升到头顶。起身离开时，姜沫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给你。”他说。

　　顾木槿接过。布袋里装满了干桂花，金黄色的，香气扑鼻。

　　“这是……”

　　“那天在桂花大道捡的第一簇。”姜沫说，“我晒干了，一直留着。现在，送给你。”

　　顾木槿握着那个布袋。桂花的香气透过布料渗出来，温暖，甜蜜，像这个夜晚，像眼前这个人。

　　“谢谢。”他说。

　　姜沫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觉得……这簇迟开的桂花，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他们并肩走回宿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桂花香一路跟随，像一首无声的伴奏。

　　走到顾木槿宿舍楼下时，姜沫停下脚步。

　　“明天，”他说，“我们还能一起练琴吗？虽然晚会结束了，但……我还想和你合奏。”

　　“好。”顾木槿点头，“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姜沫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顾木槿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他回头看，姜沫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精灵。

　　顾木槿站在窗前，看着姜沫转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花大道的尽头。夜风吹来，满树的桂花簌簌作响，香气浓郁得像要渗进骨子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打开，抓出一小把干桂花。金色的花瓣在掌心摊开，细小，脆弱，但香气持久。

　　迟开的桂花也是桂花。

　　迟来的相遇也是相遇。

　　迟到的绽放，也许正因为迟到，才更显得珍贵。

　　顾木槿把布袋小心收好。窗外，月亮圆满明亮，桂花香在夜色中流淌。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这个满是桂花和琴声的秋天——

　　也许，会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