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与弦音》雨井姗研

4、中秋月明时

　　中秋晚会前一天，青知大学下了一场雨。

　　顾木槿站在艺术楼三楼的走廊窗前，看着雨丝把桂花大道洗得发亮。那些金色的花朵在雨中显得更加娇嫩，香气被水汽氤氲开，弥漫在整栋楼的空气里。

　　“担心明天？”姜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木槿转过身。姜沫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他的眉眼更加柔和。他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黑色，一把深蓝色。

　　“有点。”顾木槿承认，“如果还下雨，露天舞台怎么办？”

　　“柳俞说准备了备用方案。”姜沫把蓝色那把伞递给他，“走吧，最后一次彩排。”

　　最后一次彩排在大礼堂。舞台已经布置好了——深蓝色的幕布，几盏暖黄色的地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立在舞台左侧。右侧，一把二胡静静地架在谱架上。

　　柳俞在台下指挥灯光调试，井然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节目单和笔，时不时标注着什么。看见他们进来，柳俞挥了挥手。

　　“就等你们了。完整走一遍，带妆彩排。”

　　“妆？”姜沫愣了。

　　“淡妆而已，上镜需要。”柳俞指了指后台，“化妆师在等你们。”

　　顾木槿从没化过妆。坐在镜子前时，他有点局促。年轻的化妆师是个学姐，一边给他打底一边笑：“别紧张，就是提亮一下肤色，不然灯光一打脸会惨白。”

　　姜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让另一个化妆师摆弄。从镜子里，顾木槿能看见他闭着眼睛的样子——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化妆师用刷子轻扫他的颧骨，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没睁眼。

　　“好了。”学姐拍拍顾木槿的肩膀，“看看。”

　　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但轮廓更清晰了，眼睛显得更深邃。顾木槿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

　　“很帅。”姜沫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笑。

　　顾木槿转过头。姜沫也化了妆，但很自然，只是让他的琥珀色眼睛更加明亮。他的头发被稍微整理过，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你们俩，”柳俞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上台前记得换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在更衣室。”

　　更衣室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几乎转不开身。顾木槿背对着姜沫换衣服，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某种轻柔的节奏。

　　“顾木槿。”姜沫忽然叫他。

　　“嗯？”

　　“紧张吗？”

　　顾木槿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有一点。你呢？”

　　姜沫正在整理袖口，闻言抬起头：“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这首曲子终于能被完整地呈现。”姜沫说，“期待我妈妈写的旋律，能被更多人听见。期待……”他顿了顿，“期待和你一起完成这件事。”

　　他们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相遇。更衣室的灯光很暗，但姜沫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盏小灯。

　　“走吧。”顾木槿说。

　　舞台上的灯光比想象中刺眼。顾木槿在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触琴键，试了几个音。姜沫站在舞台中央，二胡架在腿上，低头调弦。他们的身影被追光灯笼罩，在深蓝色的幕布前，像两幅剪影。

　　柳俞在台下比了个手势。

　　姜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顾木槿忘记了自己在舞台上，忘记了台下的柳俞和井然，忘记了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他听见二胡的风声在礼堂里盘旋，呜咽，寻找——然后他的手指落下，钢琴的脚步声加入，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风声。

　　他们合得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好。不是技术上的完美，是情感上的契合。顾木槿能感觉到姜沫每个揉弦里的情绪——那些温柔的思念，克制的悲伤，固执的等待。他用钢琴回应——稳定的和弦是大地，跳跃的音符是落花，绵延的旋律是时间。

　　当曲子进入最后一段时，顾木槿抬起头。姜沫也在看他，隔着舞台的距离，隔着钢琴与二胡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顾木槿明白了姜沫说的“对话”。

　　二胡在问：你还在等吗？

　　钢琴在答：我一直在等。

　　二胡又问：等到之后呢？

　　钢琴再答：等到之后，我们一起走过这条开满桂花的街道。

　　最后一个音符同时落下。余音在大礼堂里回荡，久久不散。

　　台下一片寂静。然后，柳俞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很轻，但很真诚。

　　“很好。”柳俞走上舞台，“明天就按这个状态来。”

　　井然在台下冲他们竖了竖大拇指。

　　彩排结束后，雨停了。夜空被洗过，格外清澈，月亮还没出来，但能看见几颗星星。

　　姜沫和顾木槿并肩走出礼堂。桂花香在雨后更加浓郁，湿漉漉的，甜得让人心软。

　　“去湖边走走？”姜沫提议。

　　青知湖在校园北侧，不大，但很安静。湖边种满了柳树，这个季节，柳叶已经开始泛黄。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湖面上月亮的倒影慢慢浮现。

　　“明天之后，”姜沫忽然说，“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我们还会一起练琴吗？”姜沫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是说……只是临时搭档？”

　　顾木槿转头看他。月光下，姜沫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二胡琴盒的带子——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想继续吗？”顾木槿反问。

　　“想。”姜沫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不只是练琴。我想……和你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说“真正的朋友”时，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颤。“我们现在不是吗？”

　　“现在是搭档。”姜沫说，“但我想知道舞台之外的你。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建筑，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平时除了钢琴还做什么。想知道……”他顿了顿，“木槿花的故事。”

　　顾木槿沉默了。他看着湖面上摇晃的月影，想起很多事——想起妈妈病床前说要他活得自由，想起自己选择建筑系时父亲的沉默，想起那些独自练琴的夜晚，月光透过琴房的窗户，在黑白键上流淌。

　　“我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他缓缓开口，“是因为木槿花朝开暮落，但第二天又会重新开放。她说，人生也是这样，每一天都可以重新开始。”

　　姜沫静静地听着。

　　“她生病那年，我高三。”顾木槿继续说，“每天都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往返。有一天，她忽然说，小槿，妈妈可能看不到你上大学了。我说不会的，医生说还有希望。她笑了，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要学会一个人走接下来的路。”

　　湖边的风很凉，带着水汽和桂花香。

　　“后来她真的没看到。”顾木槿的声音很平静，“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去墓地告诉了她。我说，妈，我选了建筑系，因为我想建造一些能长久存在的东西。像你留给我的名字一样，虽然朝开暮落，但日日新。”

　　他说完了。空气里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校园广播。

　　“谢谢你告诉我。”姜沫轻声说。

　　“为什么要谢？”

　　“因为信任。”姜沫转过头看他，“你信任我，才会说这些。”

　　顾木槿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能看到里面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安静的。

　　“那你呢？”他问，“姜沫的故事是什么？”

　　姜沫笑了，笑容里有淡淡的忧伤。“我的故事很简单。妈妈是音乐老师，爸爸很早就走了。我和妈妈相依为命，她教我拉琴，教我认谱，教我等桂花开。”

　　他看向湖面：“她生病时，我正在准备艺考。她说，小沫，别为了我放弃音乐。我说不会。但其实……我真的想过放弃。觉得如果没有她听，我拉琴给谁听？”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后来她还是走了。但奇怪的是，她走之后，我反而更想拉琴了。”姜沫说，“好像琴声能穿越时间和空间，让她听见。好像只要我还拉琴，她就还在。”

　　顾木槿的心脏微微发紧。他能理解这种感觉——就像他还在弹《月光》，妈妈就还在听。

　　“所以每年秋天，”姜沫继续说，“我都等桂花开。等她最喜欢的季节，拉她最喜欢的曲子。等一个迟到的约定——她说，等桂花开了，我们一起练这首《迟桂花开时》。但她没等到。”

　　“所以你等到了。”顾木槿说。

　　“嗯。”姜沫点头，“我等到了花开，等到了这首曲子，等到了……”他停住了，没说完。

　　等到了什么？顾木槿想问，但没问出口。

　　月亮升到了中天，圆满，明亮，像一枚巨大的银币贴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桂花香在夜色中流淌，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明天，”姜沫忽然说，“演出结束后，我们能一起吃月饼吗？我带了妈妈做的配方，莲蓉蛋黄馅的。”

　　“你做的？”

　　“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顾木槿点头：“好。”

　　他们又在湖边坐了很久，直到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起身离开时，姜沫忽然叫住顾木槿。

　　“顾木槿。”

　　“嗯？”

　　“不管明天演出怎么样，”姜沫认真地说，“我都想让你知道——和你合奏的这段时间，是我妈妈走之后，我最开心的日子。”

　　他说完，转身先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单，但挺直。

　　顾木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桂花大道的尽头。夜风吹来，满树的桂花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月光下唱着无声的歌。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满月。

　　忽然觉得，这个迟到的秋天，这个满是桂花香的夜晚，这个关于等待和相遇的故事——

　　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