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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弦外之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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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排练结束,姜沫从琴盒侧袋拿出一个保鲜盒。
“桂花糕。”他打开盖子,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我昨晚做的,尝尝?”
顾木槿接过。糕点做成小小的菱形,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碎的桂花花瓣。他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不腻,恰到好处。
“很好吃。”他说,“你经常做?”
“嗯。妈妈教的。”姜沫自己也拿了一块,“她说过,食物能留住季节。桂花糕留住的不是桂花,是桂花开时的那个秋天。”
顾木槿慢慢吃着,想起妈妈还在时,每年秋天也会做桂花糕。但她做的偏甜,放很多糖,说是要盖住秋天的萧瑟。
“你妈妈放糖不多。”他说。
姜沫笑了:“她说糖放多了,就尝不到桂花自己的味道了。等待已经很苦了,不需要再加糖。”
等待。这个词再次出现。
“你好像经常说‘等待’。”顾木槿说。
姜沫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很久才说:“因为我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
琴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什么?”顾木槿问,声音很轻。
“等桂花开,等一首曲子找到它的另一半,等一个人听懂琴声里的东西。”姜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近乎透明,“等那些迟到的、但终究会来的东西。”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缩。他看着姜沫,看着这个总是温柔笑着、眼里却藏着深深孤独的男生,忽然很想问:那你等到了吗?那些迟到的,来了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答案就在沉默里。
“我们继续吧。”姜沫收起保鲜盒,“最后一段还需要磨合。”
最后一段是整首曲子的高潮。二胡和钢琴要完全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两股终于交汇的河流。他们试了三次,都不满意。要么钢琴太强,压过了二胡;要么二胡太满,没给钢琴留空间。
第四次开始时,顾木槿忽然说:“停一下。”
姜沫放下琴弓。
“我觉得,”顾木槿走到谱架前,“这里不应该是对抗,应该是对话。”
他指着谱子:“你看,二胡的旋律线在这里上扬,钢琴的和弦在这里下沉。如果把它们看成两个声音在说话——二胡在问,钢琴在答。但现在的编排,听起来像各说各的。”
姜沫凑近看谱子。他靠得很近,顾木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你是说,”姜沫的手指在谱子上移动,“这里,二胡问‘你在哪里’,钢琴答‘我在这里’?”
“对。然后这里,钢琴问‘你还在等吗’,二胡答‘我一直在等’。”
姜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们不再把彼此当成需要配合的搭档,而是当成对话的双方。二胡的每个问句,钢琴都给出回应;钢琴的每个叹息,二胡都给予承接。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琴房里一片寂静。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透过窗户漫进来,给一切都镀上温柔的灰蓝色。
“就是这样。”姜沫轻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这就是我妈妈想要的——不是独白,是对话。不是孤独的等待,是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顾木槿看着他在暮色中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首曲子的意义。它不只是一首纪念母亲的曲子,它是一种信念——相信那些迟到的东西终究会来,相信漫长的等待终有回响,相信孤独的秋风终会遇见可以停留的街道。
“姜沫。”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
姜沫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顾木槿,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往都不一样,没有克制,没有保留,是全然绽放的,像终于等到春天的第一朵花。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收拾东西时,姜沫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通:“柳俞?嗯,刚结束……什么?现在?”
他听着电话,眉头微微皱起:“可是我和顾木槿约好了……好吧,我问问。”
他捂住话筒,转向顾木槿:“柳俞说学生会有紧急会议,关于中秋晚会的,让我必须去。但是我们已经约好了晚饭……”
“你去吧。”顾木槿说,“工作重要。”
“那你呢?”
“我回宿舍。”
姜沫犹豫了一下:“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会议很快,结束了我请你吃饭,当补偿。”
顾木槿本想拒绝,但看着姜沫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学生会在主楼三楼。他们到时,会议室已经坐了不少人。柳俞站在白板前,正在讲什么,看见姜沫,眼睛一亮,但看到他身后的顾木槿,又愣了一下。
“这是顾木槿,我的合奏搭档。”姜沫介绍,“这是柳俞,文艺部部长,我发小。”
柳俞是个高挑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眼睛很大,看人时带着审视。“顾木槿?建筑系那个钢琴很厉害的?”
“过奖了。”顾木槿说。
“正好。”柳俞递过一份文件,“你们节目的灯光设计,看一下。”
会议内容琐碎又冗长:舞台布置、灯光音响、节目顺序、嘉宾邀请……顾木槿坐在角落,看着姜沫认真记录的样子。他写字时很专注,眉头微皱,偶尔咬一下笔杆,像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中途休息,井然来了。他看见顾木槿,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径直走向柳俞。
“灯光方案我改了一下。”井然把平板电脑递给柳俞,“这里,追光的角度要调整,不然会晃到第一排观众的眼睛。”
柳俞接过平板,两人的头凑在一起讨论。他们挨得很近,井然说话时,柳俞的耳朵微微发红。顾木槿忽然想起井然说“柳俞是我的……朋友”时那零点五秒的停顿。
也许不只是朋友。
“看出什么了?”姜沫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他们。”顾木槿用眼神示意。
姜沫笑了:“很明显,对吧?但谁也不肯先捅破那层纸。一个怕耽误对方学习,一个怕影响对方工作,就这么耗着。”
“耗多久了?”
“从高一到现在。”姜沫喝了口水,“三年了。”
三年。顾木槿看着井然和柳俞——一个在说,一个在听;一个指屏幕,一个点头;一个表情严肃,一个眼神温柔。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就这样耗在“不敢”和“不舍”之间。
“为什么不试试?”顾木槿问。
“因为害怕。”姜沫说,“害怕说出来,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害怕等待太久,等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害怕那些迟到了太久的东西,就算来了,也已经变了味道。”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落在顾木槿心上。
“你呢?”姜沫忽然问,“你有等过什么吗?等一个迟到的答案,或者一个迟来的人?”
顾木槿沉默了很久。他想说没有,想说自己的生活简单直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等待。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等过一首曲子。”
“什么曲子?”
“《月光》第三乐章。”顾木槿说,“我练了两年,一直弹不好。老师说我的心太急,太想证明自己。后来妈妈生病了,我在医院陪她,有一天忽然明白了——月光不是用来追赶的,是用来感受的。从那以后,我就能弹好了。”
姜沫看着他,眼睛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亮得像星星。
“所以你懂。”他说,“懂什么是等待,什么是迟到的领悟。”
会议重新开始。后半场顾木槿没怎么听进去,他一直在想姜沫的话。害怕等待太久,等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害怕那些迟到了太久的东西,就算来了,也已经变了味道。
会议结束已经七点半。柳俞和井然还要留下核对细节,姜沫和顾木槿先离开。
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桂花香在夜色中更加浓郁,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笼罩着整个校园。
“想吃什么?”姜沫问。
“随便。”
“那……去后街?有家小店,桂花酒酿圆子做得很好。”
小店很隐蔽,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老板娘认识姜沫,看见他就笑:“小姜来了?还是老样子?”
“两份桂花酒酿圆子,一份加蛋,一份不加。”
“好嘞。”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窄巷,对面是旧民居,晾衣杆上挂着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你经常来?”顾木槿问。
“嗯。妈妈以前常带我来。”姜沫看着窗外,“她说这家店的老板娘做酒酿的手艺是祖传的,别处吃不到这个味道。”
酒酿圆子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顾木槿舀了一勺,软糯的圆子,甜而不腻的酒酿,还有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他说。
姜沫笑了:“那就好。”
他们安静地吃着。小店里有其他客人,谈笑声,碗勺碰撞声,电视里的新闻声,但这些声音都很遥远,像背景音。
“顾木槿。”姜沫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认真,“不只是谢谢你来排练,谢谢你和合奏。是谢谢你……懂。”
顾木槿抬起头。姜沫的眼睛在温暖的灯光下,像两潭深水,清澈,却望不到底。
“懂什么?”他问。
“懂我的琴声。”姜沫说,“懂《迟桂花开时》不只是一首曲子,懂等待不只是一个动作。懂那些我没说出来的东西。”
顾木槿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颤动。他想说,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重新理解《月光》,谢谢你让我知道食物可以留住季节,谢谢你让我看见桂花可以开得这样倔强又温柔。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吃完出来,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路灯很暗,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送你回宿舍?”姜沫问。
“不用,顺路。”
他们并肩走着,沉默,但不尴尬。桂花香萦绕在鼻尖,夜色温柔得像一首慢板。
走到宿舍楼下,顾木槿停下脚步。
“姜沫。”
“嗯?”
“中秋晚会后,”顾木槿说,声音很轻,“我们还能一起练琴吗?”
姜沫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中,像忽然绽放的桂花。
“能。”他说,“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顾木槿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他回头看,姜沫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宿舍楼旁的一棵桂树,开满了花,在夜色中像一团朦胧的金色雾气。
姜沫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身离开。
顾木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姜沫发来的消息:“桂花开了,很香。晚安。”
他回复:“晚安。”
放下手机,顾木槿走到阳台。夜风吹来,带来浓郁的桂花香。他想起姜沫说,食物能留住季节。那么琴声呢?记忆呢?那些一起度过的、安静的、充满桂花香的午后呢?
它们能不能也留住什么?
留住这个迟到的秋天,留住这条开满桂花的街道,留住那双琥珀色的、盛满温柔的眼睛。
远处传来隐约的二胡声。是《迟桂花开时》的旋律,断断续续,像风中的絮语。
顾木槿闭上眼睛,让琴声和花香把自己包裹。
他想,也许有些等待,不是为了等到什么。
而是为了在等待的过程中,遇见那个同样在等待的人。
然后一起,在迟到的季节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