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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目光所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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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楼302琴房在走廊尽头,朝南,下午阳光正好。
顾木槿提前十分钟到,琴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姜沫已经在里面了。
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乐谱。阳光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白衬衫几乎透明,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微微侧着头,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谱子。
顾木槿停在门口,没有出声。这一刻的姜沫,和昨天桂花树下的他重叠在一起——同样的专注,同样的温柔,同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格格不入。
“你来了。”
姜沫忽然转过身,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他眼里有笑意,那种“我知道你来了”的笑意。
“刚到。”顾木槿走进琴房,放下琴谱,“你来得真早。”
“习惯了。练琴要提前暖手。”姜沫举起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二胡对温度敏感,手冷音色就涩。”
顾木槿注意到他的手。确实是一双拉琴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按弦留下的痕迹。但又不只是拉琴的手——虎口处有淡淡墨渍,像是经常写字。
“你看谱子吧。”姜沫递过乐谱,“我先调弦。”
顾木槿接过谱子。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清秀,每个音符都写得一丝不苟。谱子边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此处呼吸”、“渐慢如叹息”、“泛音处指尖轻触”。
他翻到第二页,愣住了。
谱子右上角,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小簇桂花。不是精致的工笔,是速写,寥寥几笔,却抓住了桂花的神韵——细碎,金黄,在枝头颤巍巍地开着。
“你画的?”顾木槿问。
姜沫正低头调弦,闻言抬头:“嗯。昨天看到花开,随手画的。是不是有点幼稚?”
“不,很好。”顾木槿用手指轻抚那幅小画,“很像。那种……颤巍巍的感觉。”
姜沫笑了,没说话,继续调弦。琴房里响起试音的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
顾木槿开始看谱。《迟桂花开时》,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写给所有迟到但终究到来的美好”。曲子结构简单,三段式,但情感层次丰富。开篇是二胡独奏,模仿风声,呜咽,盘旋;中段钢琴进入,脚步般坚定的节奏;结尾二胡与钢琴交融,像是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街道。
“你妈妈写的?”顾木槿问。
“嗯。她病中写的。”姜沫调好弦,把二胡架在腿上,“那时桂花刚谢,她说等来年花开时再练。但来年花开时,她已经不在了。”
琴房里安静下来。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尘埃在光柱里舞蹈。
“抱歉。”顾木槿说。
“不用。”姜沫摇头,“她写这首曲子时是开心的。她说,有些东西虽然迟到了,但只要相信它会来,等待的过程也是美好的。”
他拿起琴弓,轻轻搭在弦上:“我们试试?”
顾木槿走到钢琴前坐下。琴是旧琴,但保养得很好,音色清亮。他翻开谱子,找到钢琴进入的段落。
“我先拉前奏。”姜沫说,“你数八小节后进入,可以吗?”
“好。”
姜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出来时,顾木槿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二胡声——不悲怆,不沧桑,是温柔的,克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初秋的风,还留着夏末的暖意,轻轻拂过枝头,等待第一朵桂花的回应。
顾木槿数着拍子,一,二,三……到第八小节,他的手指落下。
钢琴声加入的瞬间,姜沫的琴弓微微一顿,然后立刻跟上。不是被动跟随,是主动迎接——二胡的风声缠绕上钢琴的脚步声,像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在秋日的街道上并肩行走。
他们合得很生涩。顾木槿的节奏稍快,姜沫的揉弦拖慢了拍子。第三次卡在同一个乐句时,姜沫放下琴弓。
“是我的问题。”他说,“这里的揉弦太满了,抢了钢琴的空间。”
“不,是我太急了。”顾木槿看着谱子,“这段应该留白,我弹得太满。”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轻松的笑,是发现问题的、带着兴奋的笑。
“再来?”姜沫问。
“嗯。”
这一次,顾木槿闭上眼睛。他不再看谱子,不再数拍子,只是听——听二胡的风声如何在琴房里盘旋,听自己的心跳如何与琴声共振。他在该留白的地方留下沉默,在该推进时加快步伐。
姜沫立刻感觉到了变化。他的琴声也开始调整,更轻盈,更灵动,像风有了方向。
当他们终于找到那个平衡点时,顾木槿睁开了眼睛。姜沫也在看他,眼神里有发现宝藏的惊喜。
“这里,”姜沫指着谱子的一段,“如果二胡用泛音,钢琴用跳音,会不会像桂花落下的声音?”
“可以试试。”
他们试了。钢琴清脆的跳音模拟花落,二胡空灵的泛音承接花魂。一问一答,一落一升,在狭小的琴房里织出一场无声的桂花雨。
结束时,琴房里一片寂静。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窗外的桂花香隐隐飘进来。
“很好。”姜沫说,声音有些哑,“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顾木槿的手指还在琴键上,余温未散。“你改编得也很好。特别是结尾,二胡和钢琴的对话……像在互相道别,又像在约定重逢。”
姜沫看着他,很久很久,才说:“我妈妈写这首曲子时,说它应该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独奏,是孤独的等待;一个是合奏,是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他顿了顿:“我一直没找到能合奏的人。直到昨天,在桂花树下看见你。”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颤。“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说,‘迟开的桂花也是桂花’。”姜沫微笑,“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懂什么是等待。”
窗外传来铃声,下午第一节下课了。琴房外响起脚步声、说话声,但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明天同一时间?”姜沫开始收琴,“我们需要多练几次。”
“好。”顾木槿合上琴盖,“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
“中秋晚会,我们以什么名义上台?”顾木槿问,“二胡与钢琴合奏《迟桂花开时》,表演者姜沫、顾木槿——这样?”
姜沫的动作停住了。他想了想,说:“不如叫‘建筑系与新闻传播学院合作节目’?”
“太官方。”
“那……”姜沫的眼睛转了转,忽然亮了,“叫‘迟到的合奏’,怎么样?”
迟到的合奏。迟到的桂花,迟到的相遇,迟到的、但终究到来的合奏。
顾木槿点头:“好。”
姜沫的笑容更深了。他收好二胡,背起琴盒:“那我先走了。明天见,顾木槿。”
“明天见。”
姜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喜欢桂花糕吗?”
“什么?”
“我宿舍有桂花,想做桂花糕。”姜沫说,耳朵又红了,“练琴很费脑,需要补充糖分。明天……带给你尝尝?”
顾木槿愣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姜沫离开后,琴房里只剩下顾木槿一个人。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和弦——是《迟桂花开时》开篇的旋律。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的尘埃还在舞蹈。窗外,桂花香越来越浓,几乎要渗进琴房的每一个角落。
手机震动,是井然的消息:“排练怎么样?”
顾木槿回复:“很好。”
“只是很好?”
“非常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柳俞说姜沫从没和人合奏过。你是第一个。”
顾木槿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第一个。
他想起姜沫说“一直没找到能合奏的人”,想起他听到钢琴加入时琴弓那微微一顿,想起他看着谱子上那簇桂花小画时的温柔眼神。
也许有些等待,真的是有意义的。也许有些迟到,真的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顾木槿收拾东西离开琴房。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一楼时,他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中秋晚会的海报,节目单还是空白。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张空白的海报,想象着几天后,上面会写上他们的节目名:“迟到的合奏”。
迟到的。
但终究会来。
就像那些桂花,虽然开得晚,但一旦开了,就会用尽整个秋天,绽放出最浓烈的香。
走出艺术楼,顾木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桂花香,已经很浓很浓了。
他抬起头,看见整条桂花大道,不知何时,已经开满了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