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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苏州园林的对话 ...

  •   苏州的夏天潮湿而闷热。顾木槿站在拙政园远香堂的廊下,激光测距仪对准了对面的见山楼。七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项目团队共五人,负责拙政园西部片区的数字化测绘。带队的杨工六十多岁,退休前是苏州园林局的专家,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口音。

      “小顾啊,”杨工指着见山楼的挑檐,“你看那斗拱,不是北方的雄浑,是南方的精巧。像是……像是音乐里的装饰音。”

      顾木槿正在平板电脑上绘制草图,闻言抬头:“杨工您懂音乐?”

      “我女儿是弹古筝的。”老人笑了,“她说园林和音乐一样,都有留白,都有节奏。你看这游廊——”他指向曲折的长廊,“走起来,像不像一首曲子?有快板,有慢板,有停顿。”

      顾木槿突然想起姜沫。如果他在,一定会立刻拿出录音设备,记录下园林的声音——风声穿过漏窗,竹叶摩擦的沙沙声,水池中锦鲤跃起的轻响。

      午休时,他收到姜沫的消息:「今天排练《园林三叠》,陈制作说缺一点江南的湿润感。木槿,苏州的夏天是什么声音?」

      顾木槿想了想,走到园林最深处的听雨轩。这里少有人至,只有一池残荷,几丛芭蕉。他打开手机录音功能,静静等待。

      一阵风过,芭蕉叶开始颤动,发出簌簌的声响,由轻渐重,像雨点由疏到密。然后是荷叶上的水珠滚落,滴入池中,叮——咚——,间隔很长,但清脆。

      他录了十分钟,发给姜沫:「苏州的声音。有风拂芭蕉,有水落残荷。」

      几分钟后,姜沫回复:「我听到了。还听到……你在那里的呼吸声。」

      顾木槿笑了。他确实在录音时屏住呼吸,怕打扰这份静谧。

      下午的测绘工作进行到见山楼的二层。这里的窗格设计巧妙,从每个角度望出去,都是一幅不同的框景。

      “这叫借景,”杨工说,“把外面的景‘借’进屋里。像是……把别人的旋律,融入自己的曲子。”

      测绘进行到一半,顾木槿的手机响了,是爸爸。

      “木槿,”爸爸的声音很急,“你妈妈突然发烧,又回医院了。医生说……可能要再做一次手术。”

      顾木槿的心沉了下去:“我马上回去。”

      “不用,”爸爸说,“手术排在后天,顺利的话就没事。你工作重要……”

      “我回去。”顾木槿打断他,“我现在买票。”

      挂掉电话,他向杨工说明情况。老人拍拍他的肩:“去吧。家人更重要。这边……我帮你跟项目组沟通,看能不能远程完成部分工作。”

      顾木槿收拾东西时,手在抖。他想起妈妈苍白的脸,想起爸爸疲惫的眼神。然后他想起了姜沫——巡演排练最关键的时候,他不能打扰他。

      但当他走到园林门口时,手机响了,是姜沫。

      “木槿,”姜沫的声音很轻,“我刚才……突然心跳得厉害。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木槿站在拙政园的石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突然说不出话。

      “木槿?”

      “我妈……又住院了。”顾木槿终于说出口,“要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姜沫说:“地址发我。我改签最近的航班。”

      “可是你的排练……”

      “陈制作会理解的。”姜沫的语气很坚定,“而且……上海的排练场地,离苏州很近。我可以赶过去。”

      三小时后,顾木槿在医院门口看到了姜沫。他背着琴盒,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

      “阿姨怎么样?”

      “在等检查结果。”顾木槿看着他,“你真的可以……”

      “可以。”姜沫握住他的手,“我查过了,后天的手术时间,正好是我排练的空档。而且……上海到这里的火车,只要半小时。”

      他们一起走进医院。病房里,顾妈妈睡着了,脸色苍白。顾爸爸坐在床边,看见他们,勉强笑了笑。

      “阿沫怎么也来了……”

      “我正好在附近。”姜沫放下琴盒,“叔叔您去休息吧,我和木槿守着。”

      那一晚,顾爸爸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顾木槿和姜沫坐在病房的角落里,小声说话。

      “你明天还要排练……”

      “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姜沫看了眼手机,“我六点从这里出发,来得及。晚上排练到九点,结束后我再回来。”

      “太累了。”

      “不累。”姜沫握住他的手,“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身边——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凌晨三点,顾妈妈醒了。看见他们,她虚弱地笑了。

      “你们这些孩子……”她轻声说,“不去忙自己的事……”

      “这就是我们的事。”姜沫轻声说,“阿姨,您要快点好起来。等我巡演到上海,给您留最好的座位。”

      顾妈妈的眼睛湿润了:“好……我等着。”

      天亮后,姜沫赶去了上海。顾木槿留在医院,一边照顾妈妈,一边在平板上继续苏州园林的测绘图纸。

      奇妙的是,当他在医院走廊里绘制见山楼的斗拱结构时,突然想到了姜沫说的“江南的湿润感”。于是他在图纸旁做了批注:「南方斗拱不重承重,重轻盈。如音乐中的泛音,不占主调,但缺之则失韵。」

      下午,姜沫发来一段音频:「今天排练时想到的旋律,你听听。」

      顾木槿戴上耳机。是一段二胡独奏,但不是传统的江南丝竹,而是一种……用声音描绘空间感的尝试。旋律在有限的音域内流转,像视线在园林中移动;停顿处有呼吸的节奏,像在廊下驻足观赏框景。

      他回复:「听到了园林的节奏。尤其是第37秒那处滑音,像阳光穿过漏窗的瞬间。」

      姜沫很快回复:「对!我就是想表现那个!」

      那一刻,隔着五十公里的距离,他们在不同的空间里,却捕捉到了同一种美。

      手术很顺利。妈妈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姜沫从上海赶来,带来一束桂花——不是季节,但他找到了干花。

      “预祝阿姨康复,”他把花放在床头,“也预祝……我们都能做到想做的事。”

      顾妈妈握着他的手:“你们一定会的。”

      一周后,妈妈出院。顾木槿继续完成苏州的项目,但这次,他有了新的视角——每次测绘时,他不仅记录尺寸,还记录声音、光线、空气的湿度。他在图纸旁写下的批注,不再是冷冰冰的技术参数,而是像音乐注释一样的感受。

      「水廊:脚步声与水流声形成二重奏。」

      「石舫:静止中的动感,如音符间的休止。」

      「漏窗:光线的节奏,像琶音。」

      项目结束时,杨工看了他的全套图纸,久久不语。

      “小顾,”老人终于开口,“你做的不只是测绘。你……让园林说话了。”

      顾木槿想起了姜沫。其实,是姜沫让他学会了,如何听那些沉默的声音。

      回青知市的前一晚,他去了趟网师园。夜游项目正好有场小型音乐会——古筝、箫、二胡,在园林的亭台楼阁间流动。

      他坐在水边的石凳上,闭上眼睛听。音乐和园林,在此刻真正融为一体:箫声如水波荡漾,古筝如竹影摇曳,二胡如月光流淌。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姜沫发来消息:「今晚上海的排练结束了。我在酒店阳台,听这座城市的声音。突然很想你。」

      顾木槿回复:「我在网师园,听园林和音乐对话。突然明白,为什么我们注定要相遇——因为你想让音乐有空间,我想让空间有音乐。」

      几秒后,姜沫回复:「所以我们是在完成同一件作品。用各自的方式。」

      「嗯。同一件作品。」

      那天深夜,顾木槿在回程的火车上,收到了姜沫发来的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与木槿书》。

      他戴上耳机。

      是二胡独奏,但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医院环境声——监测仪的滴滴声,护士台的对话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那是姜沫在医院守夜时偷偷录下的。

      音乐很慢,很轻,像夜里的私语。二胡的旋律在这些真实的声音中穿行,时而清晰,时而隐没。最后,音乐渐弱,只剩下医院深夜的寂静,和一声很轻的:“晚安,木槿。”

      顾木槿在飞驰的列车中,泪流满面。

      他知道,无论未来怎样,无论距离多远,他们的音乐会永远交织。

      因为爱是最好的共鸣。

      而他们,是彼此最美的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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