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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并行的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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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录音棚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姜沫摘下耳机,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已经是今天第七遍录《镇国寺的呼吸》的二胡部分,但陈制作依然摇头。
“不够‘呼吸感’,”她说,“你太在意技巧了,沫沫。放松,让音乐自己流淌。”
顾木槿坐在控制室外的休息区,笔记本电脑摊在膝上,屏幕上是一篇关于唐代木作制度的论文。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姜沫已经在棚里待了十一个小时。
手机震动,是井然发来的消息:「护工说阿姨今天胃口好多了,吃了半碗粥。叔叔情绪也稳定些。」
顾木槿松了半口气,回复:「谢谢。钱我明天转你。」
「不急。阿沫今天怎么样?」
顾木槿抬头透过玻璃看向录音棚。姜沫正闭着眼睛深呼吸,手在琴弦上虚按,像在寻找什么。
「还在找‘呼吸感’。」
放下手机,顾木槿轻轻推开控制室的门。陈制作正和录音师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见他,点点头。
“我能进去一下吗?”顾木槿问。
陈制作挑眉,看了看棚里的姜沫,又看了看顾木槿:“五分钟。”
走进录音棚的瞬间,外面的世界仿佛被隔绝了。姜沫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疲惫和焦虑。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声音沙哑,“连自己写的曲子都录不好。”
顾木槿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碰二胡,而是伸出双手,轻轻按住姜沫的肩膀。
“闭上眼睛。”他说。
姜沫依言闭上眼。
“想象你现在不在录音棚,”顾木槿的声音很轻,“你在镇国寺,清晨,阳光刚照到斗拱上。你听到什么?”
姜沫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木头膨胀的声音……很慢,很轻,像在伸懒腰。”
“然后呢?”
“风……从北边的窗格吹进来,穿过斗拱的缝隙,发出呜——的声音,像叹息。”
“还有呢?”
“鸟叫……很远,但很清晰。还有……”姜沫顿了顿,“我自己的心跳。”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现在,”顾木槿说,“让二胡替它们说话。不是你在演奏,是它们借你的手在说话。”
姜沫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重新架起二胡,但这次,手很稳,眼神很静。
琴弓落下。这一次,没有技巧的炫耀,没有刻意的情感。只有声音——木头的声音,风的声音,时光的声音。
控制室里,陈制作坐直了身体。录音师调大了监听音量。
“就是这样……”陈制作轻声说。
顾木槿悄悄退出录音棚。透过玻璃,他看到姜沫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脸上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叫“平行”。
他们走在两条并行的轨道上——姜沫在音乐的维度里探索古建筑的声音,他在建筑的维度里寻找音乐的结构。看似不同,实则指向同一个方向:让沉默的古老之物,发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晚上十一点半,姜沫终于走出录音棚。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完成重要事情后的明亮。
“陈制作说可以了,”他说,声音疲惫但满足,“这一段过了。”
“回家?”顾木槿收起电脑。
“嗯。”
出租车上,姜沫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顾木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想起井然白天说的另一件事:有一个古建筑测绘的兼职项目,在苏州,为期一个月。报酬不错,还能积累实践经历,正好可以作为考研作品集的一部分。
但一个月。姜沫的巡演七月开始,首站在上海,然后是杭州、南京。苏州正好在中间。
手机震动,是项目负责人的邮件:「顾同学,你的简历我们看了,很感兴趣。请问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到苏州?」
顾木槿看了看肩头熟睡的姜沫。他的睫毛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下微微颤动,嘴唇因为疲惫而微微张开。
然后顾木槿回复:「一周后可以抵达。」
发送。
车停在租住的公寓楼下。这是他们大二下学期开始合租的小房子,两室一厅,一间卧室改成了琴房兼书房。虽然不大,但很温暖。
叫醒姜沫,上楼。刚进门,姜沫的手机响了,是巡演团队的群消息:七月三号,上海场彩排,全体人员必须到齐。
“还有两周。”姜沫轻声说。
“嗯。”顾木槿烧水准备泡面,“我下周三去苏州,有个测绘项目。应该能赶在你巡演前回来。”
姜沫愣住了:“苏州?一个月?”
“嗯。”
沉默。水壶烧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我们……”姜沫说,“要有两个月见不到了。”
苏州一个月,巡演第一个月行程很密,几乎每周一个城市。
“我可以去看你,”顾木槿说,“苏州离上海很近。而且……巡演城市里,有几个地方有我想看的古建筑。我们可以……一起工作。”
这个“一起工作”的说法,是他们从山西之行后建立的新约定。不是单纯的陪伴,是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里,寻找交汇点。
姜沫走过来,从背后抱住顾木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我有点害怕,”他轻声说,“怕时间太长,距离太远,我们会……”
“不会。”顾木槿转身,捧住他的脸,“因为我们不是在分开,是在以另一种方式靠近。你在舞台上演奏古建筑的声音,我在古建筑里寻找舞台的结构。我们是在……不同的地方,做同一件事。”
姜沫的眼睛湿了。他点头:“嗯。同一件事。”
那一晚,他们聊到很晚。姜沫说巡演曲目安排,顾木槿说苏州要测绘的园林结构。说到最后,发现他们在说同一个东西:空间如何承载情感,结构如何表达时间。
“你知道吗,”姜沫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古建筑的榫卯。各自独立,但只有结合在一起,才能托起重量。”
“那我们托起的是什么?”顾木槿问。
姜沫想了想:“是……想让世界听见的声音。想让时光记住的记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他们的窗口,还亮着温暖的光。
那是两个年轻人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发光,然后让光芒交汇,照亮彼此前路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