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桂花飘香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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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知大学的桂花大道，今年沉默得让人心慌。
已是九月中旬，往年此时，整条路早该浸在甜稠的金色香气里。可今年那些桂树像约好了似的，枝头光秃秃的，只在最高处零星挂着些青黄的花苞，倔强地不肯绽放。
顾木槿抱着新领的建筑制图工具从教材中心出来，刚拐上大道，就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脚手架沿路架起，工人们正悬挂灯笼，红绸在微风中摇曳，衬得那些光秃的枝丫更加寂寥。
“看呆了？”井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秋灯会，学生会折腾的。柳俞的主意——哦，你不认识，文艺部部长，我的……朋友。”
顾木槿注意到井然说“朋友”时那零点五秒的停顿，但他没戳破。他的注意力被远处一个身影牢牢抓住了。
第三棵桂树下，一个男生正仰头看着枝头。白衬衫，深色长裤，背着一个修长的黑色琴盒。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仰头时脖颈拉出的干净弧度，和伸手轻触枝丫时那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姜沫。”井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新闻传播学院的，二胡特长生。柳俞的……发小。”
顾木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姜沫——这个名字他记得。军训第三夜，解散后他独自留在操场，远处艺术楼传来二胡声。不是练习曲，是一段即兴旋律，哀而不伤，像月光流经山谷。他循声走去，在艺术楼后的台阶上看见拉琴的人。那人背对着他，琴弓在弦上起伏，月光给他镀了层银边。
顾木槿在暗处听完整首，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才悄然离开。他不知道那是谁，但记住了那个背影，和琴声里那种温柔的孤独。
此刻，那个背影的主人就在五十米外，专注地望着不肯开花的桂树。
“他在等花开。”井然说，“听说他妈妈生前最爱桂花。他每年都等花开，才练一首特别的曲子。”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就在那一瞬，顾木槿看见——最高处的枝头，一小簇桂花颤巍巍地绽开了。金黄色的，细小的，在光秃的枝头显得孤单又倔强。
树下的姜沫显然也看见了。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绽的桂花，几乎看不见。但在阳光下，顾木槿分明看见他眼里有光闪过。
“我去打个招呼。”井然说。
“别。”顾木槿拉住他，“别打扰他。”
井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姜沫，挑了挑眉，没再坚持。他离开后，顾木槿站在原地，看着姜沫从琴盒侧袋取出一个小布袋，踮脚，小心摘下那簇桂花，收进布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雏鸟。
然后他背起琴盒，转身，朝顾木槿的方向走来。
顾木槿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地加速。他应该离开，应该移开视线，应该——但脚像生了根。
姜沫走得很慢，低着头，手里攥着布袋。直到走近，他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姜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他看起来有些惊讶，但惊讶很快褪去，变成一种温和的、带着询问的眼神。
“抱歉，”他先开口，声音和顾木槿想象中一样，温和清冽，带着一丝沙哑，“我挡你路了吗？”
“没有。”顾木槿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在看桂花。”
姜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枝头，又转回来：“今年开得特别晚。我每天都在看，这是第一簇。”
“你很喜欢桂花？”
“嗯。”姜沫握紧布袋，“我妈妈生前最喜欢。她说桂花开时，所有迟到的东西都会来。”
说“妈妈生前”时，他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重新亮起。
“节哀。”顾木槿说，觉得自己词穷。
“谢谢。三年了。”姜沫微笑，“我现在相信她说的——你看，虽然迟了，但终究还是开了。”
他摊开手掌，布袋里透出点点金黄。
“建筑系的？”姜沫忽然问，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制图工具上。
“嗯，大一。顾木槿。”
“木槿花，朝开暮落，但日日新。”姜沫轻声说，然后笑了，“好名字。我是姜沫，新闻传播学院大一。”
顾木槿点头。空气突然安静，只有远处施工声和风声。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姜沫说。
顾木槿顿了顿：“琴盒里是二胡？”
姜沫的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琴盒形状。”
“嗯，是二胡。”姜沫拍了拍琴盒，“我在准备中秋晚会节目，曲子还没定。本想等桂花开了练首相关的，可是……”他看向那些依然光秃的枝丫。
“迟开的桂花也是桂花。”顾木槿说，“而且正因为迟了，才更特别。”
姜沫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赞许，还有一种顾木槿读不懂的温柔。
“你说得对。”他说，“迟开的桂花也是桂花。”
又一阵风吹过。另一根枝头绽开一小簇，接着是第三簇、第四簇——仿佛在回应他们的话，桂花开始零星绽放。
“开了。”姜沫轻声说，眼睛亮得像盛满阳光。
顾木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金色小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虽然稀疏，但确确实实开了。
“我可以……”姜沫犹豫了一下，“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
“中秋晚会的节目。我本打算独奏，但刚才忽然觉得，如果有一架钢琴伴奏，会不会更好？钢琴像脚步声，二胡像风声，一起走过这条开满桂花的街道。”
顾木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听过你弹琴。”姜沫的耳朵微微泛红，“军训第二晚，你在艺术楼琴房练《月光》第三乐章。门没关严，我路过时听到了。你弹得……很好。”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记得。
顾木槿脸颊发烫。那晚他确实在琴房，确实弹了《月光》，也确实记得门外有人停留——他以为是管理员。
“我不常和人合奏。”顾木槿说。
“我们可以试试。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姜沫看着他，眼神恳切，“我只是……觉得你的钢琴声，很适合这首曲子。”
“什么曲子？”
“《迟桂花开时》。我妈妈写的，原是二胡独奏，但我一直觉得，它该有一架钢琴。”
顾木槿沉默了。他看着姜沫的眼睛，看着远处渐次开放的桂花，看着怀里沉甸甸的制图工具。
然后他说：“好。我们试试。”
姜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容灿烂得让顾木槿心跳失序。
“谢谢！明天下午三点，艺术楼302琴房？我带了谱子，可以先看看。”
“好。”
“明天见。”姜沫转身，又回头，“对了，顾木槿。”
“嗯？”
“谢谢你说，迟开的桂花也是桂花。”
顾木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着他背上的琴盒，看着他手里紧握的布袋。风吹过，送来隐约的香气——虽然淡，但确实是桂花香。
手机震动。井然发来消息：“柳俞说中秋节目定了，二胡和钢琴合奏，姜沫和一个建筑系的。不会是你吧？”
顾木槿盯着屏幕，回复：“是我。”
电话立刻打来：“你答应了？你不是说不参加吗？”
“改变主意了。”
“因为姜沫？”
顾木槿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井然叹气：“姜沫人很好，但他心里有块地方，一直装着别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顾木槿知道。他知道姜沫心里装着逝去的母亲，装着那些来不及说的话，装着每年等待花开的执念。他知道琴声里的哀伤从何而来，知道仰望枝头时的温柔为何如此深邃。
但他还是说：“我知道。我只是答应和他合奏一首曲子。”
仅此而已。
挂掉电话，顾木槿经过那棵桂树时停下脚步。最高处那簇桂花还在，金灿灿的。周围，更多花苞正在酝酿。
迟开的桂花也是桂花。迟来的相遇也是相遇。
手机又震，陌生号码：“我是姜沫。问柳俞要了你的号码。明天见。”
顾木槿保存号码，备注：姜沫。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桂花香，似乎更浓了。
远处艺术楼传来隐约的二胡声。是《迟桂花开时》吗？听不清，但他知道，从明天起，这首曲子将不再只是独奏。
它将会有钢琴的脚步声，有黑白键敲击出的月光，有两个人第一次小心翼翼的合奏。
风又起，整条大道的桂花仿佛在同一时刻，轻轻颤动着，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秋天虽然迟了，但终究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桂花飘香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