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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西之行 ...

  •   十一月,北方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顾木槿裹紧围巾,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黄土高原。列车正驶向山西,那片有着中国最古老木构建筑的土地。

      “冷吗?”姜沫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出发前顾妈妈煮的红枣姜茶。

      顾木槿接过,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还好。你呢?”

      “我带了暖宝宝。”姜沫拍拍背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必需品——乐谱本、录音设备、还有那对斗拱袖扣,他说要带着它们去看真正的斗拱。

      前排座位上,柳俞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资料,井然在一旁校对。这次山西之行,梁教授为他们争取到了“古建筑数字复原项目”的实践机会,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团队:顾木槿负责建筑测绘,姜沫负责声音采集,柳俞负责影像记录,井然负责文献整理。

      “还有两个小时到平遥。”井然推了推眼镜,“梁教授已经联系好了当地文保所,明天一早我们去镇国寺。”

      镇国寺,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之一,建于五代时期。当真正站在那座千年大殿前时,四个人都沉默了。

      晨光中,古老建筑静静伫立。深红色的墙体已经斑驳,瓦当上长着枯草,但斗拱层叠,檐角飞扬,那种穿越千年的庄严感扑面而来。

      “和照片上完全不一样。”顾木槿轻声说。

      “嗯。”姜沫仰着头,目光顺着斗拱的轮廓一点点移动,“它……有呼吸。”

      文保所的李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他带他们走进大殿。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灰尘和岁月的味道。李工用手电筒照向上方的梁架:“看,五代时期的斗拱,每一朵都是活的。”

      顾木槿打开激光测距仪,开始测量数据。姜沫则拿出专业录音设备,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你在听什么?”柳俞小声问。

      “听木头的声音。”姜沫说,“温度变化时,木头会发出细微的声响。还有风穿过斗拱间隙的声音,像……像这座建筑在呼吸。”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每天早出晚归。顾木槿测量了镇国寺大殿的每一个关键尺寸,绘制了精细的结构图。姜沫在不同时间段录音——清晨微光中的,正午阳光下的,黄昏暮色里的,深夜月光下的。柳俞用相机捕捉建筑在不同光线下的质感。井然则翻阅县志,寻找关于这座寺庙建造的历史记载。

      第三天傍晚,他们爬上寺庙后的小山坡,俯瞰整个建筑群。夕阳把斗拱染成金红色,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想我明白梁教授的意思了。”顾木槿摊开草图,“古建筑不是死的标本,它是活的。斗拱不只是结构,它是匠人的智慧,是时间的记忆,是……”

      “是凝固的音乐。”姜沫接道。

      他打开录音设备的外放,播放今天清晨录到的一段声音——那是大殿在温度升高时,木头自然膨胀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某种低沉的吟唱。接着,他加入了自己即兴的二胡旋律,清亮的泛音在空中盘旋。

      钢琴声加入进来。顾木槿用手机上的钢琴app,弹奏出沉稳的和弦。二胡和钢琴的声音交织,在古老的寺庙上空回荡。

      李工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听完这段即兴合奏,他沉默了很久。

      “我在这工作了三十年,”老专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听’这座建筑。你们……让它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文保所的简陋宿舍里整理资料。顾木槿把白天的测量数据输入电脑,三维模型逐渐成型。姜沫剪辑音频,将不同时间的声响分层叠加。柳俞挑选照片,井然整理文献。

      深夜十二点,初步成果出来了。

      电脑屏幕上,镇国寺大殿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随着模型的转动,对应时间段的声响同步播放——清晨的木头膨胀声,正午的风声,黄昏的鸟鸣,夜晚的寂静。柳俞挑选的照片在另一侧屏幕上轮播,从不同角度展现建筑的美。

      “这就是梁教授要的,”顾木槿说,“不仅是数字复原,是让建筑‘活’过来。”

      姜沫戴上耳机,仔细听了一段音频,然后皱眉:“还缺一点东西。”

      “什么?”

      “人的声音。”姜沫说,“这座建筑存在了一千年,有多少人在这里祈祷、仰望、感叹?那些声音,也应该在。”

      第二天,他们做了一件特别的事——邀请李工和当地几位老人,坐在大殿前,说说他们记忆中的镇国寺。

      李工说起他年轻时第一次见到这座大殿的震撼;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说起她小时候在这里躲雨,雨水顺着斗拱滴落的声响;一个中年男人说起他每年春节都会来上香,觉得那些斗拱像伸向天空的手,托着人们的愿望。

      姜沫录下了这些声音。最后,他请每个人对着麦克风,发出一个简单的元音——“啊”。

      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声音,纯净的“啊”声,在大殿前响起,又被斗拱反弹,形成奇妙的混响。

      “这是人类的声音,”姜沫说,“也是建筑愿意聆听的声音。”

      离开山西的前一晚,四个人又去了寺庙。月光很好,大殿在夜色中像一幅剪影。

      姜沫拿出二胡,顾木槿用手机钢琴app伴奏。他们演奏了这三天创作的曲子——《镇国寺的呼吸》。

      音乐响起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二胡的旋律模仿木头膨胀的声响,钢琴的和弦模仿建筑的沉稳。中间穿插着采集到的人声——李工的讲述,老奶奶的回忆,那些纯净的“啊”声。最后,音乐渐弱,只剩下夜风吹过斗拱的声音,真实而悠长。

      一曲终了,四周寂静。

      柳俞已经泪流满面。井然轻轻搂着她。

      “我们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柳俞哽咽着说。

      “嗯。”顾木槿握住姜沫的手,“我们一起做的。”

      回程的火车上,四个人都很安静,但心里满满的。笔记本电脑里,完整的成果已经整理好:三维模型、音频库、影像档案、文献汇编,还有那首《镇国寺的呼吸》。

      “梁教授会满意的。”井然说。

      “不止梁教授。”姜沫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我觉得……那些古代的匠人,如果知道一千年后,有人这样理解他们的作品,也会满意的。”

      顾木槿点头。他想起测量时触摸到的那些木头,虽然斑驳,虽然磨损,但榫卯依然严密,结构依然稳固。就像有些东西,经历千年,依然不朽。

      比如智慧。

      比如美。

      比如爱。

      回到青知大学的第二天,他们向梁教授汇报成果。老教授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看完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孩子们,”他说,“你们完成的不只是一个项目。你们……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去理解我们的文化遗产。音乐、影像、数据、文献——多维度的记录,让古建筑真正‘活’了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姜沫和顾木槿:“尤其是那首曲子。我听到的不只是音乐,是时间的声音,是记忆的声音,是……传承的声音。”

      项目得到了最高评价。梁教授将成果推荐给了国家文保局,引起了专家的关注。更让他们惊喜的是,有出版社联系他们,想把这个项目做成一本多媒体书籍——扫描二维码,就能看到三维模型,听到《镇国寺的呼吸》。

      “我们要出书了?”柳俞不敢相信。

      “嗯。”井然点头,难得地笑了,“而且署我们四个人的名字。”

      庆祝的方式很简单——还是后街那家火锅店,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红汤翻滚。但这一次,他们聊的不只是音乐和建筑,还有未来。

      “我决定了,”顾木槿说,“研究生我要学古建筑保护。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是要真正去现场,去触摸那些木头,去听那些声音。”

      “那我继续做建筑音乐。”姜沫说,“不只是二胡,我想尝试更多乐器和古建筑的结合。梁教授说,下次可以去敦煌,那里的壁画和音乐……”

      “我去!”柳俞举手,“我要拍纪录片,记录这些过程。井然可以帮我写脚本。”

      井然推了推眼镜:“我已经在查敦煌的资料了。”

      四个人相视而笑。热气在灯光下升腾,他们的脸在热气中模糊又清晰,但眼睛里的光,比火锅还要热烈。

      离开时,又下雪了。初冬的雪,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下像飞舞的银屑。

      “今年的雪来得真早。”姜沫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但桂花还没完全谢。”顾木槿指着路边的桂花树,最高处的枝头,还有零星的金黄。

      雪花和桂花,同时存在于这个夜晚。一个象征着冬天的开始,一个留恋着秋天的尾声。

      就像他们,站在青春的中间,一只脚还在校园的纯真里,另一只脚已经迈向广阔的世界。

      但无论走向哪里,他们知道,四个人会一起。

      像斗拱的榫卯,严丝合缝,相互支撑。

      像音乐的声部,各自独立,又和谐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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