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与弦音》雨井姗研

17、斗拱与音符

　　周五晚上七点半，旧琴房。

　　顾木槿到的时候，姜沫已经在了。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梁教授给的斗拱结构图，眉头微皱，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计算什么。

　　“遇到难题了？”顾木槿放下书包。

　　“嗯。”姜沫指着图纸，“你看，斗拱的每一层都不是简单的重复，是渐变的结构。最下面的栌斗最大，承重；上面的散斗渐小，传递力量；最上面的耍头最精巧，完成最后的上挑。这就像……就像一首曲子，从厚重的低音开始，逐渐向上，到达轻盈的高音。”

　　顾木槿接过图纸仔细看。确实，斗拱的精妙在于那种渐进的、有节奏的承托关系。他走到钢琴前，试了几个低音和弦——沉沉的，稳稳的，像建筑的基础。

　　“如果钢琴是栌斗，”他说，“那二胡可以是散斗和耍头。钢琴给出稳定的支撑，二胡在上面展开旋律，一层层，一步步，向上。”

　　姜沫的眼睛亮了。他架起二胡，闭眼想了想，然后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是沉稳的长音，像斗拱最底层的承重。然后音阶上行，每一步都更轻巧，更灵动，真的像斗拱层层上挑。当旋律到达最高点时，姜沫用了泛音——清亮，空灵，像檐角指向天空的那一瞬。

　　顾木槿的钢琴声适时加入。不是伴奏，是对话。钢琴的低音和弦托起二胡的旋律，像大地托起建筑；钢琴的中音区与二胡交织，像斗拱各层的咬合；钢琴偶尔的高音点缀，像阳光在檐角跳跃。

　　他们就这样即兴演奏着。没有谱子，只有斗拱的结构图和彼此的音乐直觉。琴声在旧琴房里回荡，碰撞，融合。有时他们会停下，讨论某个音的处理；有时会同时想到一个点子，相视一笑，然后继续。

　　练到第三遍时，天已经全黑了。姜沫放下琴弓，揉了揉肩膀。

　　“有点感觉了。”他说，“但还不够……建筑感。斗拱不只是轻盈的上挑，它还有力量，有重量。”

　　顾木槿想了想：“我们试试用节奏。斗拱的层叠是有规律的节奏，我们可以用不规则的节奏打破它，再回归规律。就像……就像斗拱在承重时的微妙变形。”

　　他们又试了一次。这次，钢琴的节奏有了变化，时而规整，时而自由；二胡的旋律也相应调整，时而跟随节奏，时而飘逸其上。音乐有了张力，有了重量，真的像一榫一卯咬合而成的斗拱，沉稳中透着灵动。

　　结束时，两个人都有些喘。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创造出新东西的、兴奋的光。

　　“录下来。”姜沫拿出手机，“发给梁教授听听。”

　　他们录了最满意的一版。发邮件时，姜沫在正文里写道：“梁教授，这是我们用音乐诠释斗拱的尝试。钢琴为基础承重，二胡为层叠上挑。请批评指正。”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两人都松了口气，然后相视而笑。

　　“你说教授会喜欢吗？”姜沫问。

　　“不知道。”顾木槿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尝试了。”

　　“嗯。”姜沫点头，“而且……我们一起尝试的。这就够了。”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旧琴房。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桂花香在夜风中流淌，甜丝丝的，像把整个秋天都酿成了蜜。

　　“明天大师课，紧张吗？”顾木槿问。

　　姜沫要参加的二胡大师课是一位国宝级演奏家的公开课，全校只有五个名额，姜沫是其中之一。

　　“紧张。”姜沫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想让他听听《迟来的季节》，听听我们用音乐诠释的斗拱。想知道……专业人士会怎么评价。”

　　“你会得到认可的。”顾木槿握住他的手，“你的音乐，真诚，有想法。这比技巧更重要。”

　　姜沫握紧他的手：“谢谢你总是相信我。”

　　“因为你值得相信。”

　　他们慢慢走回宿舍。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走到顾木槿宿舍楼下时，姜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差点忘了，”他说，“给你。”

　　顾木槿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色的袖扣，做成了微缩斗拱的形状，精巧别致。

　　“这是……”

　　“定做的。”姜沫有些不好意思，“想着你以后穿正装的时候可以戴。上面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G.M.和J.M.，在斗拱的隐蔽处，只有我们知道。”

　　顾木槿看着那对袖扣。在路灯下，它们泛着温润的光，斗拱的每一层都清晰可见，榫卯结构精巧逼真。他找到姜沫说的刻字——确实，在栌斗的背面，极小的字母，G.M.&J.M.，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姜沫笑了，“那……明天见。大师课下午三点，在音乐厅，如果你有空……”

　　“我会去。”顾木槿说，“前排，中间位置。”

　　姜沫的眼睛亮了。“那我弹给你听。”

　　“嗯。”

　　他们道别。顾木槿上楼，回到宿舍。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对袖扣放在台灯下仔细看。银色的斗拱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刻字处反射着微光。

　　他想起姜沫说“八十岁还要一起捡桂花”时的表情，温柔，认真，充满期待。

　　他想，也许爱情就是这样。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

　　是在一起研究斗拱结构，一起用音乐诠释古建筑，一起想象八十岁的秋天。

　　是送一对刻了名字的袖扣，说“只有我们知道”。

　　是相信对方值得相信，是成为彼此最坚实的斗拱，托起对方的所有梦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满，明亮，像一枚银币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顾木槿拿起手机，给姜沫发消息：「袖扣很漂亮。谢谢。明天加油，我会在台下看着你。」

　　几秒后，姜沫回复：「有你在，我就不紧张了。晚安，木槿。」

　　「晚安，阿沫。」

　　放下手机，顾木槿看向窗外。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温柔地，固执地。

　　他想，这个秋天，这个有斗拱、有音乐、有袖扣、有彼此的秋天——

　　一定会是他们记忆里，最好的秋天之一。

　　而这样的秋天，还会有很多很多。

　　从大二，到大三，大四。

　　从青春，到白发。

　　从青知大学的旧琴房，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