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与弦音》雨井姗研

16、大二秋天的回响

　　九月的青知大学，桂花又一次开了。

　　顾木槿推开建筑系专业教室的门时，姜沫已经坐在了靠窗的老位置。大二的课程表排得更满，但他们依然固执地选修了同一门“中国古建筑结构赏析”——每周四下午，这间教室，这两个相邻的座位，成了某种不必言说的约定。

　　“早。”姜沫抬起头，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赶制图作业。”顾木槿在他身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两份早餐，“你的，豆浆和菜包。”

　　姜沫接过，指尖轻轻碰了碰顾木槿的手背。“谢谢。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琴盒侧袋取出一个透明小袋，里面装着新采的桂花，金黄色的，还带着晨露。

　　“今天早上在桂花大道捡的。”姜沫轻声说，“今年开得比去年早，也更盛。”

　　顾木槿接过，桂花的甜香透过袋子散发出来。“去年的那些，我还留着。”

　　“我知道。”姜沫笑了，“你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那片，我看见了。”

　　他们的对话被走进教室的教授打断。这位教授姓梁，是国内古建筑保护领域的权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今天我们讲斗拱。”梁教授打开投影，一幅山西佛光寺东大殿的剖面图出现在幕布上，“中国古建筑的智慧，全在这层层叠叠的‘托’与‘承’之间。”

　　顾木槿认真做着笔记。他能感觉到姜沫在旁边的轻微动作——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顿，思考，然后继续。这是大二才有的默契：不需要转头，就知道对方在认真听讲。

　　课间休息时，梁教授走到他们桌前。

　　“你们就是中秋晚会合奏的那两个学生？”教授推了推眼镜，“我孙女看了视频，很喜欢。”

　　姜沫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是我们，教授。”

　　“音乐和建筑是相通的。”梁教授说，“都是结构，都是节奏，都是空间的诗。有机会的话，我想听听你们用音乐诠释古建筑——比如，用二胡和钢琴表现斗拱的层叠感。”

　　这个提议让两个人都愣住了。姜沫的眼睛先亮起来：“可以试试。斗拱的承重是渐进的，从下往上，力量一点点分散……这可以用音阶的递进来表现。”

　　“钢琴的和弦可以做基础支撑，”顾木槿接道，“二胡的旋律在上面展开，像斗拱上翘起的檐角。”

　　梁教授满意地点头：“有意思。如果有成果，可以来我办公室放给我听。”

　　教授离开后，姜沫转向顾木槿，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试试？”

　　“好。”顾木槿也笑了，“但这周不行，周五建筑模型课要交作业。”

　　“我知道。”姜沫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时间表，“我查了，你周五下午三点之后有空，我周五整天有课，但晚上七点后没事。我们可以从七点半开始，在旧琴房，练到十点。周六上午我有个二胡大师课，下午我们可以继续。周日……”

　　“周日休息。”顾木槿打断他，“你上周就说嗓子疼，这周必须休息一天。”

　　姜沫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在关心我。”

　　“当然。”顾木槿说得理所当然，“你是我男朋友，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这个词——男朋友——他们很少直接说出口，但此刻说出来，自然得像呼吸。姜沫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整理笔记，但嘴角的弧度泄露了心情。

　　下课铃响了。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去下一节课。走出教学楼时，桂花香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

　　“木槿。”姜沫忽然叫他。

　　“嗯？”

　　“你说，”姜沫看着满树金黄的桂花，“等我们八十岁了，还会一起在秋天捡桂花吗？”

　　顾木槿想象那个画面：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秋天的校园里，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捡起落在地上的桂花。一个可能会有点驼背，另一个可能需要拄拐杖，但他们的手依然牵着，像现在一样。

　　“会。”他说，“不仅捡桂花，还要在旧琴房练琴，虽然那时候可能弹不动《赛马》了，但我们可以弹慢一点的曲子。比如……《迟桂花开时》。”

　　姜沫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对遥远未来的温柔想象。“那就说定了。八十岁，还要一起。”

　　“说定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有人在练琴，断断续续的，但坚持不懈。

　　大二的秋天，就这样开始了。

　　有课业，有音乐，有古建筑和斗拱的启发。

　　有彼此紧握的手，和对八十岁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