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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雪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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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青知市迎来了初雪。
顾木槿在建筑史课上望向窗外时,第一片雪花正好落在玻璃上。细小的、六角形的结晶,在窗上停留片刻,然后融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滑落。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窗外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
讲台上的教授还在讲哥特式教堂的飞扶壁结构,但顾木槿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想起姜沫昨天说的话:“如果下雪,我们就去旧琴房。雪天的琴声会不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悄悄拿出来,屏幕亮着,是姜沫的消息:「下雪了。三点,老地方?」
顾木槿回复:「好。」
下课铃响时,雪已经下大了。雪花纷纷扬扬,很快覆盖了桂花大道。那些迟开的桂花早已凋谢,此刻枝头挂满积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顾木槿收拾好东西,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姜沫站在路边的树下。他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顾木槿送的那条,鼻子冻得红红的,正在踩脚取暖。
“等很久了?”顾木槿走过去。
“不久。”姜沫笑了,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走吧,雪天路滑,慢点走。”
他们并肩走向旧校区。雪地上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旧琴房里比外面暖和些,但还是很冷。姜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型取暖器——不知什么时候带来的,插上电,橙红色的光慢慢亮起来。
“这样就不会冻手了。”他说,架好二胡,搓了搓手指。
顾木槿在钢琴前坐下。琴键冰凉,他呵了口气暖手。
“今天练什么?”他问。
“《迟来的季节》。”姜沫翻开谱子,“冬天那一章,我想加一段雪落的旋律。”
他们开始练琴。姜沫新写的这段旋律很特别——二胡用泛音和滑音模仿雪花飘落,轻盈,安静,带着寒意。钢琴的部分则厚重些,像积雪覆盖的大地,沉稳,包容。
练到第三遍时,顾木槿忽然停下。
“这里,”他指着谱子,“钢琴的节奏太稳了,和雪花飘落的感觉不搭。应该更……不确定一些。”
姜沫凑过来看。他们的头挨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你是说,加入一些不规则的停顿?”姜沫问。
“嗯。像雪花,你不知道下一片会落在哪里,什么时候落下。”
姜沫想了想,拿起铅笔在谱子上修改。顾木槿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鼻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
“这样呢?”姜沫改完,递给他看。
顾木槿试了试。钢琴的节奏变得灵动,有停顿,有加速,真的像雪花在风中舞蹈。
“很好。”他说。
姜沫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小小的得意。“我们试试完整版?”
他们开始合奏。二胡的声音像雪花,钢琴的声音像大地。雪花飘落,大地承接;雪花消融,大地沉默。琴声在旧琴房里回荡,和窗外的雪景融为一体。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天已经暗了。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纯白。
“好美。”姜沫轻声说。
“嗯。”
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雪。取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橙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温暖了整个房间。
“木槿。”姜沫忽然开口。
“嗯?”
“寒假……真的可以去你家吗?”姜沫问,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份宁静。
“真的。”顾木槿转头看他,“我爸爸很期待见到你。”
“他会喜欢我吗?”
“会。”顾木槿肯定地说,“他喜欢所有喜欢音乐的人。而且……”他顿了顿,“他会喜欢你的,因为我喜欢。”
姜沫的脸红了。在取暖器的光线下,他的脸红得很明显,像染了晚霞。
“我也喜欢你爸爸。”他说,“因为他把你养得这么好。”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颤。他伸出手,握住姜沫的手。很冰,但很快在他的掌心温暖起来。
“阿沫。”他叫。
“嗯?”
“新年的时候,”顾木槿说,“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吧。我老家可以放,很漂亮。”
姜沫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还有庙会,有很多好吃的,有舞龙舞狮。你会喜欢的。”
“我会的。”姜沫点头,握紧顾木槿的手,“只要和你一起,我都会喜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世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该回去了。”顾木槿说,“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关掉取暖器。走出琴房时,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透出来,照在雪地上,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看。”姜沫指着天空。
顾木槿抬头。云层散开,露出满天的星星。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又多又亮,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真美。”姜沫轻声说。
“嗯。”顾木槿点头,“像你琴声里的泛音。”
姜沫笑了。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停留片刻,然后融化。
“雪花和桂花一样,”他说,“都是短暂的美好。但正因为短暂,才更让人珍惜。”
他们慢慢走回宿舍。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延伸,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路灯照不到的远方。
走到顾木槿宿舍楼下时,姜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他说,耳朵有点红。
顾木槿接过。盒子很轻,包装简单。他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黑色的绳,串着一颗小小的、琥珀色的珠子。
“这是……”
“是我妈妈留下的。”姜沫轻声说,“她说,琥珀是时光的凝固,能把美好的瞬间永远保存。这颗琥珀里有片小小的桂花,是她有一年秋天亲手封进去的。”
顾木槿看着那颗琥珀。在路灯下,它泛着温润的光,里面的桂花瓣清晰可见,金黄色的,像被时光定格在那个秋天。
“太珍贵了,”他说,“我不能……”
“你可以。”姜沫打断他,“因为我想把它给你。想把那个秋天,那个妈妈最喜欢的秋天,送给你。”
顾木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暖暖的,软软的。他小心地取出手链,戴在手腕上。琥珀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
“谢谢。”他说。
姜沫摇摇头,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琥珀。“它很适合你。”
他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月光很好,雪地很白,世界很安静。
“木槿。”姜沫叫他。
“嗯?”
“新年的时候,”姜沫说,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我能……亲你吗?在烟花下面。”
顾木槿笑了。“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姜沫也笑了。他上前一步,很轻很快地,在顾木槿唇上吻了一下。
“晚安。”他说。
“晚安。”
顾木槿看着姜沫离开。他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白色的羽绒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顾木槿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手腕上的琥珀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里面的桂花瓣清晰可见。
他想起姜沫说的:琥珀是时光的凝固。
那么,这个初雪的夜晚,这个有琴声、有月光、有吻的夜晚,是不是也被凝固在了这颗琥珀里?
永远美好,永远温暖,永远不会褪色。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雪地反射着月光,整个世界亮如白昼。
而顾木槿知道,有一个约定,正在雪夜里生根发芽。
等新年到来,等烟花绽放,它就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