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与弦音》雨井姗研

12、秋雨与温暖

　　十月底，青知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顾木槿在雨声中醒来，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姜沫，发送时间是两点十七分。

　　「木槿，你睡了吗？雨声好大，我睡不着。」

　　顾木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我也醒了。」

　　消息几乎是立刻显示已读。几秒后，姜沫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顾木槿接起，声音很轻，怕吵醒室友。

　　“木槿。”姜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雨声的背景音，“雨好大。我……有点害怕。”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缩。“怕打雷？”

　　“不是。”姜沫顿了顿，“是怕……这样的夜晚。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我在医院守着她，窗外的雨一直下，一直下。后来她走了，雨还没停。”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顾木槿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你在宿舍吗？”顾木槿问。

　　“嗯。”

　　“一个人？”

　　“室友周末回家了。”

　　顾木槿坐起来，看了看窗外。雨很大，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他想起姜沫一个人待在宿舍，听着雨声，想起那个失去母亲的夜晚。

　　“我来找你。”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现在？雨很大。”

　　“我知道。”顾木槿已经开始穿衣服，“等我。”

　　“木槿……”姜沫的声音有些哽咽。

　　“等我。”顾木槿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套上外套，拿起伞。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去了。顾木槿悄悄打开门，走进走廊。

　　深夜的宿舍楼很安静，只有雨声。走廊的灯昏暗，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走到一楼，推开大门，冷风和雨水扑面而来。

　　雨真的很大。伞在风中摇晃，雨点斜着打进来，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脚。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在雨中孤独地亮着。桂花大道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寂静，那些桂花被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铺在地上，香气在雨水中更加清冽。

　　新闻传播学院的宿舍楼在校园另一头。顾木槿走了十五分钟，裤脚全湿了，但怀里的伞还紧紧护着那个小布袋——装干桂花的那个，他下意识地带了出来。

　　姜沫的宿舍在三楼。顾木槿走上楼梯，在305门口停下，轻轻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姜沫站在门后，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哭过。看见顾木槿，他愣住了，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真的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嗯。”顾木槿收起伞，放在门口，“我来了。”

　　姜沫让开身，让他进去。宿舍很小，标准的四人间，但另外三张床都空着。姜沫的床靠窗，书桌上亮着一盏小台灯，旁边摊着乐谱和笔。

　　“你在写曲子？”顾木槿问。

　　“嗯。睡不着，就写写。”姜沫关上门，有些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那个……你衣服湿了。我有干毛巾。”

　　他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毛巾递给顾木槿。顾木槿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谢谢你来。”姜沫坐在床边，双手交握着，“我知道这很任性，半夜叫你过来……”

　　“不任性。”顾木槿打断他，“你需要我，我就来。这很正常。”

　　姜沫抬起头看他，眼睛在台灯下很亮。“真的吗？”

　　“真的。”顾木槿点头，“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的吗？”

　　“朋友……”姜沫轻声重复，然后笑了，“不只是朋友吧。”

　　“嗯。”顾木槿也笑了，“不只是朋友。”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雨声渐渐变小，从哗哗的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的光线透进来，朦胧的，温柔的。

　　“木槿，”姜沫忽然开口，“我能……听你弹琴吗？”

　　“现在？”

　　“嗯。不用真的弹，就……”姜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心里弹。我想听《月光》第三乐章。你弹的那个版本。”

　　顾木槿看着他。姜沫的眼睛很认真，很期待，像在请求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顾木槿闭上眼睛。

　　他想象自己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触琴键。第一个音符响起，清澈，冰凉，像月光流泻。然后是快速音阶，奔跑，追逐，像在月光下逃亡。最后是慢板，温柔，哀伤，像月光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他在心里弹完整首。睁开眼睛时，姜沫正看着他，眼睛湿湿的。

　　“很好听。”姜沫轻声说，“比在琴房里听到的还要好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听见。”姜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能听见你心里的琴声。清澈的，温柔的，像你一样。”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颤动。他看着姜沫，看着他在晨光中朦胧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姜沫的脸颊。皮肤很软，有点凉。

　　姜沫愣住了。他看着顾木槿，然后，很慢很慢地，把脸贴进顾木槿的掌心。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吓到什么。

　　“木槿。”他轻声说。

　　“嗯？”

　　“我能……亲你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顾木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他看着姜沫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他熟悉的、燃烧的光芒。

　　然后他说：“能。”

　　姜沫的眼睛亮了。他微微前倾，很轻很轻地，吻了吻顾木槿的嘴唇。一个很短的吻，像蝴蝶停驻，像花瓣飘落。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顾木槿，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吗？”他问，声音有些抖。

　　“可以。”顾木槿说，然后主动吻了回去。

　　这个吻比刚才长一些，深一些。姜沫的嘴唇很软，有点凉，但很快温暖起来。顾木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他睫毛扫过脸颊的触感，能听到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

　　他们分开时，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柔地包裹着他们。雨停了，世界很安静，像刚被洗过一样干净。

　　“木槿。”姜沫轻声说，额头抵着顾木槿的额头。

　　“嗯？”

　　“我喜欢你。”他说，“很喜欢，很喜欢。”

　　“我也喜欢你。”顾木槿说，“很喜欢，很喜欢。”

　　他们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然后姜沫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天亮了。”他说。

　　“嗯。”顾木槿点头，“雨停了。”

　　“桂花应该落了很多。”姜沫看向窗外，“但没关系，明年还会开。”

　　“嗯。”顾木槿握住他的手，“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都会开。”

　　他们一起吃了简单的早餐——姜沫宿舍里囤的泡面和饼干。然后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去上课。

　　走出宿舍楼时，阳光正好。雨后的天空很干净，蓝得像洗过的宝石。桂花大道上铺满了被打落的桂花，金黄一片，香气在湿润的空气中格外浓郁。

　　“木槿。”姜沫叫他。

　　“嗯？”

　　“今天下午，”姜沫说，“还练琴吗？”

　　“嗯。老时间？”

　　“好。”

　　他们并肩走向教学楼。路上人渐渐多了，晨光很好，桂花很香。姜沫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顾木槿的手指，然后握住了。

　　顾木槿回握住他。很紧，很温暖。

　　他想，这个雨夜，这个有拥抱、有亲吻、有“很喜欢很喜欢”的雨夜——

　　也许，会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

　　而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像今天一样。

　　有阳光，有桂花香，有琴声。

　　有姜沫。

　　他的阿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