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周末的旋律 ...
-
周六的早晨,顾木槿被手机振动声唤醒。屏幕亮着,显示“阿沫”的来电。
“喂?”他接起,声音还带着睡意。
“木槿,你醒了吗?”姜沫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我在你宿舍楼下。”
顾木槿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这么早?”
“我想去个地方。”姜沫顿了顿,“你愿意来吗?”
十分钟后,顾木槿下楼。姜沫站在晨光里,穿着浅蓝色的毛衣,背着他的琴盒。看见顾木槿,他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
“去哪里?”顾木槿问。
“一个秘密基地。”姜沫神秘地笑笑,“跟我来。”
他们穿过还在沉睡的校园。周末的早晨格外安静,只有清扫落叶的校工和晨跑的学生。桂花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甜丝丝的,像蜜。
姜沫带他走向学校最北边的旧校区。这里已经很少使用,红砖建筑爬满了爬山虎,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在一栋看起来像是旧图书馆的建筑前,姜沫停下脚步。
“这里以前是音乐系的琴房。”他指着那栋楼,“后来新建了艺术楼,这里就废弃了。但我发现……有一间琴房还能用。”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里面很暗,有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姜沫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一条狭窄的楼梯。
“在顶楼。”
楼梯很陡,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顾木槿跟在姜沫身后,能看见他背上琴盒的轮廓,和毛衣下瘦削的肩胛骨。
顶楼只有一扇门。姜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扇朝东的窗户。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房间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紧闭,还有一把椅子,一个谱架。
“我高一暑假发现的。”姜沫放下琴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秋天的凉意,“当时跟着妈妈来青知市参加比赛,溜进校园玩,就找到了这里。”
顾木槿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琴键已经泛黄,有些键按下去声音发闷,但整体还能用。
“你经常来?”他问。
“嗯。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妈妈的时候,就会来。”姜沫在钢琴凳上坐下,试了几个音,“这里很安静,没人打扰。我可以拉一整天琴,直到太阳下山。”
顾木槿想象着那个画面——少年时的姜沫,独自坐在这间旧琴房里,拉着二胡,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寂寞,但坚持。
“现在,”姜沫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晨光中很亮,“我想和你分享这个地方。”
顾木槿的心脏轻轻一颤。他在姜沫身边坐下,琴凳很窄,两个人的大腿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我们来写《迟来的季节》的第一小节?”姜沫提议。
“好。”
姜沫从琴盒里拿出纸笔,顾木槿打开手机录音。阳光在房间里移动,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我想从秋天开始。”姜沫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桂花开的季节。二胡用泛音,模仿风拂过花枝的声音。”
他拿起二胡试了试。空灵的泛音在房间里回荡,确实像秋风,温柔,带着凉意。
“钢琴呢?”顾木槿问。
“用跳音,模仿桂花落下的声音。”姜沫说,“轻盈的,细碎的,像下雨一样。”
顾木槿在钢琴上试了几个跳音。清脆,干净,真的像细小的桂花瓣,在风中旋转飘落。
他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构思。姜沫拉一段旋律,顾木槿配上和弦;顾木槿弹一段琶音,姜沫用二胡回应。有时意见不同,会争论几句,然后找到更好的方案。有时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懂对方的意思。
写到第三个小节时,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中央。姜沫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累了?”顾木槿问。
“有点。”姜沫揉了揉肩膀,“但开心。和你一起写曲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开心。”
顾木槿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阿沫。”顾木槿轻声叫。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姜沫转过头,看着他,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真实。“也谢谢你愿意来。”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旧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校园广播。
“木槿,”姜沫忽然开口,“我能……靠着你吗?”
顾木槿点头。姜沫轻轻靠过来,头枕在他的肩上。头发很软,有淡淡的洗发水香。顾木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温热。
“我妈妈,”姜沫轻声说,“以前也这样靠着我爸爸。她说,听心跳声,能让人平静。”
顾木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姜沫的头发上。发丝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我爸爸走得很早。”姜沫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很高,肩膀很宽。妈妈说他也是个拉琴的,但拉得不好,总是跑调。可是她爱听他拉琴,说里面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顾木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妈妈说,音乐最重要的是真诚。”姜沫说,“技巧可以练,但真诚是学不来的。要用心去拉,用感情去弹。这样即使跑调,即使出错,也是美的。”
“所以你拉琴总是很真诚。”顾木槿说。
“嗯。因为妈妈是这么教的。”姜沫顿了顿,“也因为……我想让在天上的他们听见。想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很好,我还在拉琴,我还记得他们教我的东西。”
顾木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桂花香飘进来,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他们会听见的。”他说。
“嗯。”姜沫闭上眼睛,“我也觉得。”
他们在旧琴房里待了一上午。写了《迟来的季节》的前八小节,录了试听版,还即兴合奏了几段。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像有了生命,在阳光和灰尘中舞蹈。
中午,他们去食堂吃饭。周末的食堂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点了简单的两菜一汤。
“下午做什么?”姜沫问。
“不知道。你有安排吗?”
“柳俞说有事找我,关于……她和井然。”姜沫的表情有点古怪,“她好像……要表白了。”
顾木槿挑了挑眉:“终于?”
“嗯。她说等不了了,怕再等下去,井然就被别人抢走了。”姜沫喝了口汤,“她约了井然下午在湖边,让我在附近等着,万一搞砸了,好去救场。”
“需要我一起吗?”
“要。”姜沫点头,“我一个人紧张。你在的话,我会好一点。”
于是下午两点,顾木槿和姜沫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假装看书,实际上密切关注着不远处另一张长椅上的动静。
柳俞和井然坐在那里。柳俞今天穿了条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紧张,手指不停绞着裙摆。井然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目光时不时飘向柳俞。
“他们在说什么?”顾木槿小声问。
“听不见。”姜沫竖起耳朵,“但柳俞的脸很红,井然……井然的耳朵红了。”
确实,从他们的角度,能看见井然通红的耳朵,在阳光下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你说能成吗?”姜沫问。
“不知道。”顾木槿说,“但井然应该也喜欢她。你看他看她的眼神。”
那是种专注的、温柔的眼神,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宝物。顾木槿见过那种眼神——在琴房里,姜沫看着他时,也是那样的眼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柳俞似乎在说什么,说得很急,手势很乱。井然听着,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柳俞愣住了。她看着井然,然后,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糟了!”姜沫站起来,“搞砸了?”
但井然伸出手,轻轻擦掉柳俞脸上的泪。然后,他抱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拥抱,但柳俞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井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成了。”顾木槿说。
“真的?”姜沫眼睛亮了。
“嗯。你看。”
果然,过了一会儿,柳俞抬起头,又哭又笑地说了句什么。井然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然后,他低下头,在柳俞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姜沫倒吸一口气,抓住顾木槿的手臂:“他亲她了!”
“我看见了。”顾木槿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柳俞和井然又说了会儿话,然后手牵手站起来,朝这边走来。看见顾木槿和姜沫,柳俞的脸更红了,想抽回手,但井然握得很紧。
“你们……”柳俞结结巴巴。
“恭喜。”姜沫笑着说。
“谢、谢谢。”柳俞的脸红得像番茄,“那个……我们去吃饭,你们要一起吗?”
“不了。”姜沫站起来,“我们还有事。你们……好好约会。”
井然推了推眼镜,耳朵还是红的:“谢谢。还有,昨天的演出,真的很棒。”
“谢谢。”顾木槿说。
柳俞和井然离开后,湖边又恢复了安静。夕阳西下,湖水被染成金红色,桂花香在晚风中流淌。
“真好。”姜沫轻声说,“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嗯。”顾木槿点头。
“木槿。”姜沫转过头看他。
“嗯?”
“我们也……在一起了。”姜沫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真好。”
顾木槿看着他。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夕阳和湖水。
“嗯。”顾木槿说,“真好。”
他们并肩看着夕阳沉入湖面。天空从金红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桂花香在夜色中更加浓郁,甜丝丝的,像把整个秋天都融进了空气里。
“回去吧。”顾木槿说。
“好。”
他们慢慢走回宿舍。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风声,和隐约的桂花香。走到顾木槿宿舍楼下时,姜沫停下脚步。
“木槿。”
“嗯?”
“明天,”姜沫说,“还能见面吗?”
“当然。”顾木槿说,“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见面。”
姜沫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中很亮,很温暖。他上前一步,很轻很快地,抱了顾木槿一下。
“晚安。”他在顾木槿耳边说。
“晚安。”顾木槿说。
姜沫松开手,挥了挥,转身离开。顾木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花大道的尽头,然后才转身上楼。
口袋里,那个装着干桂花的小布袋沙沙作响,香气温暖。
他想,这个周末,这个有旧琴房、有阳光、有朋友终成眷属、有姜沫的周末——
也许,会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一个。